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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投行家》-第二章《创世纪》

创世纪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圣经

 

 

 


 

投行人有没有周末?

答案是有的,只是要看在哪里过罢了。

宁彩其实没有真正拥有过白天的周末;她往往选择周五在好多眼睛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出办公室,然后和男朋友在KTV或者电影院消磨时光,偶尔也会在兰桂坊彻夜狂欢;但是周六中午爬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要爬起来冲到办公室,做着和平日完全一样的内容。唯一的不同则是,无需穿着典型意义的套装,而是可以尽可能的休闲,这仿佛就是公司对她周末最大的恩飨。

上个周五,宁彩的男朋友又一次没有从深圳过来,他告诉宁彩,深圳的汇丰商学院里涌动着创业的气氛,自从一个同学在学校地下室攒起来的宿舍水果零售网站得到了天使,他们班的不少同学都在私底下计划创业。

“为什么不趁年轻闯一闯呢?”他告诉她。

“是啊,为什么不呢?”宁彩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可是自己每个周一到周五炼狱一般的期盼,其实期盼的就是周五晚上和周六晚上这两个晚上的小聚。

但是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来了,宁彩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项目拽着,也没法跑到深圳去看男朋友,她感到自己的内分泌正在大踏步紊乱,特别想周围找到一个替罪羊,恨不得抓住一个像针眼那么大的把柄,然后痛快淋漓地把TA暴打一顿。

不过她没有,但是她想到另一个更有意思的主意,不,没有什么企图的主意。

趁着男朋友不来,好好经营一下和同事朋友们的友谊吧!

于是她在周五下午适时地向郭柯提议,可以到圆方看电影。待她把圆方的电影院给郭柯夸的天花乱坠,并且当着郭柯的面,在圆方的网站上预购了两张晚上9点的电影票,并且只花了80港币时,郭柯看她的眼神简直就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从楼宇间的连廊跑到IFC,然后下到地铁站到九龙站,上到圆方,一路上宁彩心里都充满矛盾,一面不想遇到熟人特别看到他们若有所思的坏笑,另一面又想如果遇到熟人也无非就是炫耀自己有行也有市,于是矛盾中步子很快。

从九龙地铁站口出来,宁彩顺路在“植村秀”取了一个订好的彩妆,进了圆方又跑到电影院门口打印出票,然后回头对郭柯说:“我请你看电影,你请我吃饭吧。”

宁彩点了名的餐厅“桃花源”,特别地,她还点了“太史蛇羹”,其他的林林总总,堆满了一张大桌上属于他们两个的小角落。因为要拼桌,所以大桌上还有另外的两对儿。不,他们其实不算“一对儿”。

郭柯对于这样的一气呵成,感到非常的迷幻。他平日里看电影的主要地点是太古广场和IFC,初到香港的三个月里,他除了加班,基本就是看电影,但是所涉及的范围都不过步行20分钟以内。

他对于这样的邀约,其实心里本没什么涟漪;因为从实习的时候,同事们便经常三三两两地去看电影,实在算不得什么约会。但是他从宁彩眼里看出了时有时无的游弋,这又不能不说是他的一种直觉。

“她和她男朋友,一定有问题。”他想。“不过一定要保持一定距离,和她实在不适合发生任何事情,1)她是同事,每天都见,2)她和男朋友复合的话自己岂不难看。”

在银幕的暗光中,郭柯扭头看了看宁彩,宁彩的脸蛋上映出潮潮的光晕,对着银幕目不转睛,表情愈发地捉摸不透。


 

谭墨的周末一贯是丰富的。

Carolina分手,对他既是一种创伤,也是一种解脱。他可能根本没想把自己的命运锚定下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一艘快艇,强劲有力,不应该在固定的港湾里游弋,而是应该面对不同状况的海况,一样的勇往直前。

Cindy的眼神,他也不是不懂;恰恰不同于所有他身边的狂蜂浪蝶,无论Cindy看上去多么像一只狂蜂浪蝶,他都不能把她当作狂蜂浪蝶;她知道他的过去,他的所有标签在她眼里都是赤裸的,如果他和她之间发生什么,他的未来就完全被她掌握了。

而且同乡,最不能辜负。谭墨认为自己这样就是有操守,就是负责任。

所以,谭墨从到香港第一次面对兰桂坊的红男绿女,他就义无反顾地脱掉伪装,跳入所谓的欲望的河流。不过,他只是和接受同样游戏规则的女孩们嬉戏流连,他会敏感地逃避任何一段走向认真的感情,及时挣脱,果断切割,不留遗憾。

十月的兰桂坊酒店,一样是盛夏的时光;满坑满谷的热辣人群,不那么容易拨开;然后再拾级而上,进入Dragon Eye,黑幕里的热浪扑面而来。

谭墨驾轻就熟,他其实希望自己的“狩猎”能够更加“走心”。但其实不是,他几乎不用大头来思考问题,这让他内心很焦虑。

于是就照本宣科地,和一个女孩搭讪,聊日本京都的樱花,聊法国巴黎的甜点,聊“新加坡司令”,于是便点了这种“新加坡司令”,无休无止地尝试各种酒。

然后,不失时机地,谭墨在女孩眼前变了一个魔术,当女孩看到谭墨手里变出汽车钥匙,眼睛弯弯地笑意十足。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出去游车河。

谭墨把音乐打开,林志颖的《游车河》 便跟着跑车兜起的风一起奔跑。

“手牵手晃呀晃呀晃在幸福的入口,

在这一刻全世界你只属于我,

我在等你说 说你会爱我,

让游车河成为我们爱情美丽回忆……”

然后送她回家,然后谭墨就留下了。

他从来不带人到自己的家,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家是自己最私密的一面;但是相反,他勇于闯到别人的家里,因为他觉得这宣告着一种胜利。

这种胜利,貌似阿姆斯特朗踩在月球上的那刻,他实际上说的是,“这是我的一小步,也是人类的一大步”,但谭墨一直认为,他内心深处说的是,“月球是我的了!”

这就是他每次闯入别人家里的心情,当然,他闯入的何止别人的家里,简直就是无孔不入。

然后,阳光一如既往地把他照醒在别人的床上时,他悄悄地起身,绕过女孩的修长身体,着陆在一个小小阁间的地毯上。

一个女式LV大包静静地躺在地毯上,一本pitchbookLV包里露出一角。谭墨嗅到了比女人更让自己好奇的东西,于是走过去,没有伸手,没有触及大包和pitchbook,只是弯下腰仔细地看。

那个pitchbook的一角恰到好处的露出来,一个logo羞羞答答地映入谭墨的眼帘。

 


 

郭柯是在周日早上10点接到谭墨电话的。这个时候,他在做早饭。他周六买了蘑菇和排骨,从晚上便开始炖汤;早晨起来,他烤了两片面包,同时开始尝试Cindy传授的鸡蛋羹。

谭墨这时刚刚泊好自己的车,他从女孩家开到中环的路上,先给Robert通了一个电话,然后他开始调兵遣将,他觉得这样的战役交给他才衬得起他的绝世奇才。尽管这样一个项目机会,是他“睡”出来的,他想到这样一句话,还颇为自豪。

Kevin,你通知Color,中午我在鸿星海鲜酒家请你们吃饭。”他顿了顿,“不过,你们到时要给我讲有关华展银行所有你们知道的情况。”

郭柯立刻和宁彩通了一个电话,两个人开始倒计时准备有关华展银行的所有可能搜集到的资料,并且约定11点半由宁彩汇总好,带电脑过去。

郭柯坐着的出租车在中环绕着中国银行大楼调头进皇后大道的时候,汽车的那种俯冲感,让郭柯一阵眩晕。他突然感觉从鳞次栉比的楼群中做这样的俯冲,好似在广阔的天地间滑翔,他便突然又想起40楼经理餐厅窗外的鹞子。

鸿星海鲜酒家的石头鱼非常有名,招牌宣传是“我很丑,但我很美味”;另外正逢时节,谭墨于是又要了6个大闸蟹,以及三笼蟹粉小笼包。郭柯和宁彩赶到的时候,他正在优哉游哉地洗餐具。他把开水倒到茶杯里,晃一晃,把茶杯里的水倒到碗里,洗一洗汤勺和筷子,把茶杯倒过来把杯口浸到碗里的水面下,然后再把碗里的水倒到盘子里,再把碗口浸到盘子里的水面下,然后把水倒到公用的大碗里。

这个时候,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香港土生土长的老头。

郭柯和宁彩七嘴八舌地向他汇报有关华展银行的情况。这是一家国有商业银行,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和中国银行有着等量齐观的品牌效应和历史地位。全国1万多个机构网点,业务直达村镇,全国上下一共20万员工,ATM机就有1万多部,存款余额和贷款余额均超过4万亿人民币。曾一度因为不良贷款比率过高,而广受关注;去年曾经尝试在香港和上海两地上市,后因为市场窗口不佳中止上市。而后行长完成世代交替,新行长姓沈,上台后,因为国内对“国有资产贱卖”问题颇多指摘,于是表示暂停上市。

谭墨对华展银行有一定了解,这些信息他其实也都知道;他只是想先听听宁彩和郭柯都能搜集到什么,同时这也是最快的方式让团队跟上自己的脚步。但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华展银行上一轮上市其实怡华银行就去参与过“选美”,但是当时华展银行担心怡华银行自己的存贷款业务就很大,未来和华展银行会产生竞争,所以回绝了怡华银行;股改方案本身主要是国内投资银行才方便参与的,所以中金和中信两家投行都在华展银行委派了项目经理,常年驻场。

怡华银行FIG(金融机构行业组)的董事总经理是个香港人,叫Darren,他对于华展银行拒绝怡华银行这件事情自然耿耿于怀,但是新任行长上任之后对上市工作的叫停,他充满了兴奋,因为他觉得浑水才能摸鱼,前一轮胜出的投行领先优势不再,可能给怡华银行更多机会,现在的机会既然Darren拿不到了,别人就也不要拿了吧!

谭墨看到那个logo的一刹那,他听到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家银行的IPO很可能要重启了。他觉得,这样的鲜肉被扔到海里,他这样的鲨鱼闻到血腥气不飞奔过去是不正常的,至于Darren怎么想,随他想去吧!

 


 

不过谭墨还是最先给Robert打了电话,他撒了一个谎,说他在华展银行的内线告诉自己,IPO要重启了;他要求,这个项目Darren即使可以插手,也要谭墨来做客户负责人。Robert答应之后,他便飞快地开始筹备所有的工作。

其实主要的工作就是和这位新晋行长见面。谭墨查阅了这位行长的背景,发现这位新晋的沈行长,是插队知青出身,东升大学数学系本科毕业,西溪大学经济系博士毕业,又在中科院做过一段经济学史的博士后,之后辗转几个部委,在保监会做到副主席兼党委书记。于是他躺倒在椅子上,用力地想,他和这位沈行长可能的交集。

郭柯和宁彩则要做一个pitchbook,代表怡华银行能够为谭墨引起沈行长注意的材料。这倒不是什么新工作,不过谭墨给他们的提示很要命,谭墨说,“我和沈行长交谈的时间长短不定,随时可能结束,所以你们的pitchbook最好能够满足所有可能的情形。”

他们是“打不死的小强”二人组,这是宁彩又一次晚上加班时编出来的绰号,自己觉得特别好,于是就说给郭柯。他们现在又处在被老板反复用鞋底敲打而不死的状态。宁彩首先建议,材料的结构做到“头轻脚重”,就是正文部分短小,每个章节只留一页,后面附录做的翔实一点,随时可以翻看,而且要求郭柯准备执行概要。

郭柯很头疼这个执行概要,因为按照谭墨的要求,很可能这个执行概要是沈行长唯一能看到的部分,还要吸引到他,何其难啊!

谭墨的大脑也正在一团浆糊,因为他其实没有沈行长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不得不这么说,否则这个项目机会面前他就是过客,而他谭墨,永远不做过客。

他于是给东升大学的陈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表示对华展银行的发展非常关注,他有一揽子想法和沈行长沟通,不知道陈老师是否恰好认识这位沈行长。

老师对自己的学生非常的支持,他表示恰好认识和这位沈行长认识很久了,可以帮助引荐。随后过了半小时,陈老师便给谭墨发了短信,表示沈行长恰好两周后有计划到深圳开会,到时可以见面,并且提供了沈行长秘书的电话。

这时的郭柯,又在对着大落地窗冥想。窗外的维多利亚湾阳光明媚,然后他又看到了那只鹞子,胜似闲庭信步地划过窗前的天空。

郭柯觉得非常受启发地,想到了《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于是他便把这句话作为执行概要的开头。

谭墨看到这个pitchbook的时候,已经是当晚的8点了,宁彩和郭柯眼睛通红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发落。

他心情很好,抬起头,问宁彩和郭柯,“给我讲讲?”

不过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显然这是一个他久等的电话,“老板,你现在可方便?”一个中性的女声从电话里传来。

 

 


 

北京。

从新城国际开出车来,El心情特别好。她觉得代表外企在北京工作,简直就是爽呆了,不,这是对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的回报。她从中国最好的西溪大学毕业,在国企工作了两年以后,再义无反顾地考取沃顿的MBA,然后回来,选择北京而不是香港,是因为拿着Global Pay在北京,她坚信能够生活的更好。

何况也不用和香港那些老外打交道,不用和他们解释中国的游戏规则,不用去说服他们接受这些游戏规则,这些统统都是Morris的事情,El的事情其实就是在北京,利用这些游戏规则,顺应这些游戏规则,她觉得她做了一个完美的套利。

当然,在北京,她可以随时回西溪大学听讲座,可以预约话剧,可以泡三里屯,可以去工体看足球,所有这些,她认为香港是没有的。在这里,她可以用回她的真名字——薛碧婷,她感到自由死了。

Morris让她约一个华展银行“说话说了算”的人聊聊他们IPO的事情,这根本不算什么任务,因为中秋临近,本来El也是要去拜见名片盒里面的VIP的,这些事情,鬼佬们肯定不懂!El内心又在嗤之以鼻。

她在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便做好了所有的安排,20分钟之后,她便出现在谭家菜的门口,对着一个阔步走来的中年人笑靥如花:“吕处长,能见到您太荣幸了。”

服务员一水的中式旗袍,有条不紊地招待El和吕处长往雅间走,吕处长拉着El的手说,“薛总邀约,不能不来;但又想到中秋之前,不想让您破费,真是矛盾啊。”

El给吕处长安排好座位后,提前点好的菜便次第登场。El对于点菜简直是个中高手,她对于自己的品味没有任何怀疑。

“预约了两份谭府佛跳墙,走地鸡焖出来的黄汤总要尝尝不是。鲍汁饭配上打个底,四川省空运过来的豌豆尖再炒一盘,每个豌豆秧子只掐尖给咱们炒,算是素菜……”转眼便是一桌好菜。

两个人便海阔天空地聊起来,什么时政、经济、娱乐、房产,聊得不亦乐乎。两个人聊得那么入港,又那么不太入港;仿佛什么都聊,但是就是有意识地不聊正事。

终于在El代表Robert许诺给吕处长的孩子写一封推荐信,帮助他们申请美国的一所商学院本科之后,吕处长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每次见到薛总,就是一大堆麻烦你的事情,可是你简直就是女超人,没有难题。”

“哪里没有难题,老板刚刚还责怪我招待华展银行不周,错过了你们好多发展的机会呢。”

“这有何难,我负责资本运作,还正想听听你们怡华银行的意见呢。”

这时才渐入佳境,聊起来华展银行目前的状况。吕处长尽管处处仍然有所保留,但时不时刻意的轻重缓急,让El努力地领会话里话外的信息。

酒虽好,尤有尽时。到吕处长站起身要告辞时,El不失时机地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交给吕处长手里。“吕处长,中秋不能没有表示,我们这算师生之谊,你万莫多心。”

吕处长志得意满地拍拍El的手背,把红信封塞到西服内兜,缓步向外走;El则走在后面,则对对方一顿薄酒外加两张百盛购物卡便能吐露这些宝贵信息,有一点点的鄙夷。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时刻,一个人感觉自己是接受朝贡的皇上,另一个人感觉自己是施舍他人的商人,两个人都拥有着俯视他人的满足。

于是在红色的灯笼下,谭家菜的大厅里暖融融的。


 

谭墨对El这个女助手非常的欣赏,严格意义上,他们其实是大学同届。只是他第一份工作是在国外开始的,同时他得到了怡华银行“大人物”的欣赏,所以他的董事总经理提升的比别人快一点点。El看上去没有野心,又主动呆在北京这种远离怡华银行政治中心的城市,还可以时不常提供各种消息,谭墨其实对El是非常满意的。所以今年年初,谭墨强力要求给El提成了董事。

El的这顿电话也不啻是及时雨,让他豁然开朗。在他面前,这位沈行长逐渐从一堆冷冰冰的个人信息,丰满起来,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一位“儒商”,更重要的是,沈行长只有50岁,他是有想象空间的。他认为,这个沈行长,是值得交朋友的,一两单生意,就把这个朋友资源看小了。

这时Robert来到他的办公室,这个高大而瘦削的男人,是把谭墨从日本带到香港的人,他当时接任怡华银行亚太区投资银行部总经理,迫切需要人才充实队伍,于是和日本区的总经理软磨硬泡,当然他说服了谭墨,也是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成就。

谭墨没有辜负他,在亚太区所有重大事务上,都毫不犹豫地举手支持。而且谭墨有闯劲,够聪明,和客户交往也游刃有余,业务基础也扎实,两年里做了几个地标性项目,明星架势一时无两。可更重要的是,他还年轻,这个floor还有不少人不服气,这对Robert也是好的不得了的状况。

你牛,但是你还跑不出我的手掌心。这个我喜欢。

Paul Smith下周初来中国访问。你知道的,对吧?和总理的会见约上了。”

Nice!会讨论什么议题吗?”

“这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不过你起草一个议题建议吧,Paul兴许会和总理提起。”

谭墨兴奋极了,他知道,这个机会如果只谈华展银行,就浪费了这个机会。他起草了一个议题建议,罗列了他认为Paul可以给总理就中国国企改革提议的建议,并且分别相应列出这些改革对怡华银行的好处。

在“中国金融机构在国际市场融资上市”一条上,谭墨想了想,加上,“特别像华展银行、工商银行、中国人寿这样的龙头企业,增强国际竞争力和认可度,对于中国金融市场未来对外开放具有战略意义。”

在落款处,谭墨手痒痒地想写上“Morris TAN”,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这个风头,他应该送给Robert,因为Robert的话分量比他大,更容易把事情办成。

谭墨写完这个议题建议,打印出来,对着昏黄的灯光,反复地看。他能想象出,这张纸,将会经过Robert,到达Paul的秘书,然后是Paul本人。这个高雅绝伦的英国爵士,会从字里行间看出谭墨的口吻。

一位英国爵士,带着一副白金镀边的眼镜,眼镜链挂在脸的一侧,穿着翘肩蓝格呢西服套装,翻领上别着怡华银行的徽章,站在早稻田大学的大隈讲堂里,给一群年轻人讲解金融市场全球化的进程,一个年轻人从第一排站起来,问“您认为,日本的金融机构能否像美国和英国的金融机构那样实现全球化?中国的金融机构又能否实现全球化?其中最主要的挑战是什么?”

“人才,像你一样的人才。”那个英国爵士微笑着对他说。

这是时任怡华银行CEOPaul Smith,和10年前的菜鸟版谭墨的第一次对话。


 

沈行长听到陈教授推荐自己的学生给自己时,心中其实是暗喜的。东升大学的陈教授对金融领域的研究颇多建树,汗牛充栋,特别是陈教授本身又是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的顾问,从政治影响力上看,陈教授并不仅仅是一位学者。而且陈教授的推荐非常地适度,只是告诉沈行长,自己的学生在怡华银行担任董事总经理,在英国、日本和美国有过工作经历,国际化经验丰富,兴许能帮得上忙。这种不卑不亢的推荐,往往是最有力也最不产生心理包袱的帮忙。

英国第二大银行羲和银行投行部的总经理前几天拜访过他,并且带过来一本pitchbook,建议华展银行重启IPO的尝试,羲和银行的理由是,华展银行的IPO如果尽快启动,一年内完成,则会成为国内龙头银行中第一家上市的银行,对于下一步发展具有战略价值。

但是羲和银行给的估值,沈行长不是很满意。华展银行的净资产有5000亿人民币,羲和银行根据欧洲和美国龙头银行上市公司的市净率,给出了1.8倍的均值,因此华展银行的估值则是9000亿人民币。

羲和银行认为,最近一年的市场窗口不能带来最理想的估值,但1.8倍市净率已经是国际市场平均水平,华展银行应该以项目的时效性为重。

接手这家国企是沈行长职业发展最有挑战的一步,从教学研究岗位到金融政策研究部门,而后转到金融监管部门,沈行长是一路顺利的。他生性稳健,不希望面对任何可能的风险,但是如果没有一家国企一把手或者地方政府的履历,他的官路估计也就到头了。他每每想到中国的金融机构还不够国际化,而未来国际化的道路会越走越宽,就心潮涌动。这步棋如果走得不漂亮,他就会成为一步笑话,聊人谈资;但是如果他成功了,就能名垂青史。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强悍的太太,沈太虽然和沈行长都是中科院的博士后出身,但沈太对于时代的把握有着令人叫绝的超前意识。她是“深发展”第一轮的认购人之一,拿着500元嫁妆钱起家,在中国资本市场浮浮沉沉,到沈行长成为保监会副主席时,早已是身家亿万,对沈行长一直眷恋的官宦生涯不屑一顾,时常劝沈行长辞官卸任,和她一起做私募基金。这个家在经济意义上,是沈太当家的,甚至包括他们的宝贝女儿到加州读书,也是沈太全程支持。

沈行长的面皮发烧,他需要在自己的价值观坐标轴上,做一件大事,能够产生旷日持久的正面影响,从而给沈太的不屑一顾有力的回击。所以他坚持己见,成为了华展银行的行长。

可是上任之后,他发现这个继任时机实在不够好。尽管不良贷款已经打包注入了新成立的资产管理公司,华展银行看上去能够轻装上阵;但因为首次上市不利,公司内部各种疑虑的声音就像地火在地表一下悄悄蔓延,仿佛什么时候找到了薄弱带,就会喷发出来。

更有挑战的是,“解决国有企业垄断”的声音也在时见报端,不少学者建议对个别垄断国企进行分拆,其中特别举例,把华展银行的城市终端和村镇终端拆分为两家银行。如果这样,沈行长的命运是什么样子,再生不确定性。

他认为1.8倍市净率的上市他是不甘心的,但是他同意,如果要上市,务须尽快。

这个时候,这个叫谭墨的年轻人走进了他的视野,他心里是很高兴的。

 


 

深圳的十月和香港的十月是没有区别的,因为两者之间的距离没有北京城东西两极的距离远。可好似同城,却风景各异。汽车左右舵自然是区别,深圳宽敞的街道和香港逼仄的街市也大大不同。街道上的人更是不尽相同,和香港相比,深圳更像一个北方城市,宽敞明亮,普通话流行。

在彭年大厦顶楼的包厢里,郭柯感到一阵眩晕。他能够看到罗湖的城市风景,大片的绿地上,树木葱郁,远远看去像是一颗颗西兰花。

他面对菜单,也一样眩晕;他觉得今天这种场合,点菜要老少咸宜,还要体现档次,还不能太贵,这是苛刻的要求。三心二意中,他不觉点了五份点心,一条鱼,一只鸡,两个荤素搭配菜和三个凉菜。点菜单上被他用铅笔钩的七零八落。

宁彩悄悄地从他手中拿过菜单,保留了两个点心,一条石斑,一份烧味,一个素炒芥兰,一个海皇粉丝煲,每人一份例汤,一碗米饭。这时,她抬起头对着沈行长的秘书小宋笑笑,“甜品嘛,咱们两个女孩每人一个木瓜雪蛤,他们三个男生每人一个红豆沙,怎么样?”

看到郭柯感激而欣赏地看着她,宁彩悄悄在郭柯耳边说,“五个人,四个主菜,每个人再安排个位菜,就够了。”

谭墨和沈行长聊得正入港,指着郭柯和宁彩说,“大姑娘和小伙子就是爱咬耳朵,咱们也咬咱们的耳朵。”沈行长大笑。

“沈行长,您算是我的学长,咱们都是东升大学毕业的,而且您的同学是我们的院长。”谭墨不失时机地套近乎。

“既然是校友,不用那么客气,都是兄弟。”沈行长客套道。

“沈行长,我个人认为,华展银行不仅仅只值9000亿人民币。”

“哦?”沈行长没想到谭墨如此单刀直入。

IPO是需要尽快做的,而且时间窗口就在一年以内,我个人认为,2.3倍市净率没有问题,您手中掌握的是一个万亿级的金融航母,在中国具有不可替代的稀缺性,老外要认购华展银行的股票,买的不仅仅是华展银行,而且买的更是中国经济和中国金融市场。”

“我认为华展银行有三件事情可以做:1)整合所有个人业务成立个人银行业务部,相应成立机构银行业务部;2)引入国外最优质的战略投资者,锚定估值水平;3)上市筹资的用途承诺进行海外收购和国内金融业务整合。”

沈行长按住谭墨的手,放到桌子上,问,“海外收购需要谨慎吧?我们普遍认为欧美未来2年会有经济危机,现在收购国外金融机构太危险了吧。”

谭墨这次真的和沈行长咬起耳朵,“欧美市场可能会有经济危机,但美国市场不出两年即可反弹,而东欧、中东和非洲的金融机构,收购是有价值的。而且跨境收购不仅仅促进国际化,还促进混业经营,您在国内只能做商业银行业务,但是您在海外收购金融机构,可能借此进入保险、投行、信托和资产管理业务。”

谭墨反手把沈行长的手按在桌子上,“这件事情,怡华银行做,最合适不过,因为我们自己有着最成功的国际化混业金融机构经验,我们也不怕和华展银行分享,我们甚至直接可以做一个1%以下的战略投资者。”


 

宁彩在宴席中,悄悄站起身,走出包厢,她朝服务员摆摆手,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和一个名片,说,“信用卡没有密码,名片上的单位名称开发票。”然后她就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挂断了,然后很快回了一个短信,“在和投资者开会,你有事?”宁彩皱了皱眉。

对于深圳,她非常不陌生,在她刚刚工作时,也曾经常来深圳和男友相会。她觉得男友要来深圳读研究生而不是留在西溪总部是为她做了牺牲,所以她会好好对待自己的男朋友。

可是,自从男朋友创业开始,他们的联系愈发地少了。她觉得,这种关系,就像在冰冷的湖水里溺死,无论是冷冰冰的感觉,还是窒息的感觉,都非常不愉快,可是还不是立刻死掉,她觉得如果有生还的机会,一定会挣扎。

所以她一直在挣扎,筋疲力尽。

她所幻想的今天下午,应该是在万象城看一场电影,给男朋友买一件Jack Jones的衬衫,然后在红树林走一走,吹吹海风,两个人。

她预感到这个计划要泡汤了,所以她决定不和谭墨请这半天假。

这时,谭墨和沈行长又在聊Paul Smith和总理会见的事情,谭墨对沈行长讲,“Paul和总理见面时,带过去了有关中国国企国际化改革的建言,其中特别提到国家应该鼓励华展银行这样的龙头以整体上市的方式在海外上市,尤其是在国际化混业经营方面不给龙头企业过多包袱和限制。”

沈行长对着谭墨的脸,若有所思,他非常关心总理的态度,但是他知道,有些时候,总理对他们不一定会和盘托出,而外资高管反而更容易体察上意。

“总理非常支持我们怡华银行来帮助中国企业走出去,所以我想,您大可不必担心。”谭墨想了想,“更重要的是,中国金融市场还完全没有打开,相比现在的进出口规模,中国的金融市场一旦开放,对世界经济的影响是巨大的,到时候中国的金融决策者需要有着良好的国际实业背景做支持,而这样的后备人才,其实在中国用一对手掌数的出来。”谭墨对沈行长,摇了摇了两只手,然后挑起大拇指,“您,一定会是这个。”

沈行长会心地笑了。

是啊,中国一定会再又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化的,相比过去改革开放20几年的变化,这次天翻地覆的变化会带领中国走向一个史无前列的高度,我怎么能够缺席呢?恰恰相反,我就是为这个时代而生的!

这个时候,沈行长的眼里,谭墨就不仅仅是一个35岁左右的年轻人了,他就是自己的知己。

走出彭年大厦的时候,沈行长回头对谭墨说,“等你们怡华银行的投资意向书发来,咱们就签顾问协议。”


 

Robert和很多投行家不一样,他是一个好男人,他一直引以为傲。很多投行家的晚饭都是在外面度过的,甚至没有客户,他们也会三三两两流连于欢场,而Robert认为这是罪恶。

他每天在8点之前完成所有的工作,然后静静离开办公室,回家晚饭。他的妻子和孩子都会等着和他一起晚饭,他的孩子在晚饭时会给他颠三倒四地讲一天在学校的见闻,他的妻子则总是静静地看着他,微笑。

晚饭后,两个人总是会在大浪湾的海旁散步,海风里海平面上下颤动,把月亮颠起来然后落下,妻子的长发被海风吹起来,他再抚下去。

总之,他是好男人,他8点下班,准时回家。

不过这时,谭墨打扰了他。他把手倚在自己办公室的门上,说,“老板,我要去一趟英国出差,明天出发。”

“什么事情?”Robert问。

“华展银行的引资,我想去问问Coventry家族是否有兴趣。”

“必须你去?伦敦办公室不能帮忙?”

“这个家族我更熟悉,而且华展银行的项目,我想让它漂漂亮亮地归属咱们亚太区。您觉得如何?”

Robert眯着眼睛看着谭墨,他显然希望更早地摆脱这个小子,他的专车在楼下等他,他的妻儿在家里等他,而这个小子提的要求完美而不可辩驳,他忍不住想敷衍地答应就算了。

Robert其实知道,谭墨在这家银行的支持者远远不仅仅是自己,他和Paul Smith一定暗通款曲。他有点忌讳谭墨这种越级的关系,但是至少至今没有任何明显的把柄,且他隐隐觉得谭墨的这层关系对自己不是坏事。

但他同时敏感的是,谭墨到伦敦出差,如果不和伦敦当地的同事打招呼,总部一定会对谭墨不满意。这就好像古代的将军私底回京,一样会引起猜忌。

伦敦的鬼佬不好惹,Robert特别想对谭墨说,但是他觉得谭墨和自己一样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说透了很失格。

“冰岛火山喷发了,你看看行程吧,貌似欧洲的飞机场都关闭了。如果没问题,你放心出差。——最好别让伦敦办公室的人知道,静悄悄的。”

谭墨理解Robert的话,其实他一直玩味的是沈行长的话。他明白,这个战略投资者的意向,他一定要拿到,然后才可能是顾问协议,然后他才能光明正大地在香港办公室里作为华展银行的coverage banker来行事。他觉得这个是硬道理,所以他要放手一搏。

Coventry家族是目前欧洲唯一一个资金相对充裕的家族,同时Coventry家族投资的金融机构主要在东欧、中东和南非,更重要的是Coventry家族很可能考虑退出这个金融机构投资,最最重要的是,Coventry家族最新一代的掌家人,John Coventry,是谭墨多年的笔友。谭墨在从深圳回香港的路上,就在约John的时间,John告诉他,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当面谈,John建议的时间,不是三天以后的下午,就要等一周之后。

不过此时,冰岛火山喷发引起北欧飞机场关闭的消息,传到谭墨耳朵里,他的秘书告诉他,伦敦希思罗机场,一个小时以后也要关闭了。


十一

 

FUCKKKKKKK!谭墨心里暗骂。

他告诉秘书,给自己改订飞巴黎的航班,然后他立刻回家收拾行李。

在去机场的路上,秘书告诉他,巴黎的航班因为巴黎机场关闭,也取消了。他冷静地说,“改巴塞罗那,实在不行,罗马也行。”

最后秘书告诉他,欧洲的机场都关闭了,在他的要求下,秘书给他订了飞往迪拜的航班。

谭墨心里有一股火,他觉得前方就是敌人的大本营,而对于一个战神,千里奔袭,直入敌营,俘虏敌酋,才是一个战神应该做的。

迪拜!迪拜!迪拜!

整个路上,谭墨根本就没有睡觉,他大脑一直飞速的转动,思考和Coventry家族可以说的方方面面,也包括在伦敦应该做的其他事情。

他觉得这次飞伦敦,他要一战成名;更重要的是,私自回总部,他要回的有价值,所以要充分利用好这次机会。

赶到迪拜,他需要等一晚,因为整个欧洲的机场都关闭了,谭墨使劲平息着自己的焦虑。

Dubai Mall音乐喷泉的旁边有一家叫Wafi Gourmet的黎巴嫩餐厅,谭墨绕着这座梦幻城市散步,看到这家餐厅便信步走进。吃了了一份“胡卜兹”面包,配了牛肉肠制成的Sujuk开胃菜,然后吃了一份羊肉炒饭。

谭墨饿坏了,他坐在Wafi Gourmet的座位上,丢盔卸甲。这个城市没有熟人,索性就不修边幅吧,累坏了,饿坏了。

窗外就是Burj Dubai,迪拜塔。他就这么看着塔尖,不可一世地穿入云中,他静静地享用着美食,却感觉,这座城市繁华地好似不是在地球上,更重要的是,他融不进这座城市,尽管他只是一个过客,但是如此拒人千里的繁华,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

我漂泊,是我宁愿漂泊,还是我命定漂泊?谭墨掏出一支烟,敲打着自己的指关节。

音乐喷泉起起落落,映照着霓虹的光影。我,谭墨,就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擦肩而过。

谭墨抬起手给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这时的香港应该是深夜了吧。

“老板,明早巴塞罗那机场会开放,我已经给您订好了迪拜到巴塞罗那的航班,然后从巴塞罗那到巴黎,有高铁,我给您订了卧铺,舒服一点。”

“从巴黎到伦敦,高铁可能都暂停了。保险起见,我先给您在巴黎的Hertz租了一辆宝马车,可以过海到伦敦。” 

谭墨在这时,特别特别感动。这个秘书Emily,大约是和自己同岁吧,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关心过她,只是过年回来给一个红包,包上1000港币,像别的董事总经理一样。

在他眼里,她也只是一个每天6点下班回家,早晨10点再回来上班的女孩,一直没有结婚,唯一的兴趣就是每个年假都到蜀阳看熊猫,更多的关注,他就没有了。他们没有一起吃过饭,她的午饭从来都是地下一层的员工食堂解决,他们没有交集。

但是这个时刻,在陌生的城市,谭墨觉得,电话那头的Emily,就是自己的亲人,恐怕也是唯一的能够把正在漂泊的谭墨和“Morris”这个身份所拥有的社会资源连接起来的桥梁。


十二

 

当宝马车从Folkestone的渡海隧道出口一跃而出时,谭墨的心脏激动地要跳出来。

过去的一天,他简直就是生出双翼,他几乎没有看到迪拜的朝阳,就登上了飞往巴塞罗那的航班,他基本上是全程睡觉,全然没有从香港到迪拜航班上的精气神。

从巴塞罗那到巴黎的火车,他幸福地睡在卧铺车厢,而且是独占整个车厢,他也仍然警惕地关好门,把背包枕在头底下,把箱子放到自己床下最靠里的位置,半醒半昧地穿过整个葡萄酒的黄金产区,然后从巴黎提上宝马车,他一路向北,到里尔转左,穿过整个北加莱大区,在Coquelles他又住了一夜,法国北部自产的啤酒自有其别样的甘甜,谭墨睡的非常香。

然后一早,他便倾尽全力地开车前往英国,穿过海底隧道,进入英国领地,他直奔在伦敦的酒店,并立刻准备郭柯和宁彩给他发来的陈述文件。

他想了想,把酒店的传真号码发给宁彩,“你把你们做好的文件打印出来,传真给这个号码。”

这样一来,他只需要给John Coventry准备一份精美打印的版本,他自己免费得到了这个传真过来的粗糙版本。

然后全副武装,直奔Coventry庄园。

他得到是一个高大的南部凯尔特人热情的拥抱。这个原籍威尔士的家族,在伦敦郊区拥有一个巨大的庄园,平时过着农牧躬耕的田园生活。

John是家族里的异类,投资了很多别出心裁的项目并且继续保持这个方向。当他10年前投资一家总部在东欧的欧拉夫银行时,全家表示不能理解。他收购之后自己到Bank Street寻找合作伙伴,一起把欧拉夫银行的国际化扩张加速,陆续收购了中东和南非的机构,并一直伺机上市。

与此同时,他其实一直在关注着中国。John相信自己的嗅觉,他认为13亿人的庞大市场,只要能够达到温饱,就是一个巨大的经济存在,如果能够达到小康,在全世界就将是无敌的经济体。

但是他的关注方式不那么激进,因为他知道背后整个家族正在拖拽着他的行进,他不能太快,否则就像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看上去很苦。

他在Xanga上开博客,关注那些在海外的中国留学生,从他们中间寻找自己属意的年轻人,长期保持联系,引导他们多留意和Coventry家族合作的机会。他相信,这些年轻人在缺少资源的时候得到自己的眷顾,那么在拥有资源之后,就会自然把眷顾投向自己。

在谭墨跟他联系的时候,他知道,耕耘已久,收割的季节到了。

不过他很矜持,他请谭墨品尝自己法国朋友运来的家族酒庄自产的Malbec葡萄酒,他请谭墨鉴赏自己刚刚从伊拉克收藏的两河文明的雕塑,他等谭墨发言的那一刻,他后发制人。

谭墨知道打破这种虚与委蛇的人应该是他自己,于是他把华展银行引入战略投资者的机会,用匿名的方式讲给John。他告诉John,这个时机进入中国,刚刚好,就凭未来人民币升值的预期,这个投资就会很值得。

John透过眼镜,告诉谭墨,“如果你说的这家银行承诺上市融资将用于收购欧拉夫银行20%的股份,并且市净率同样是2.3倍,我就做。”

看着John不容置疑的表情,谭墨笑了,这一通飞翔,终于平稳着陆了,值!

 


十三

 

郭柯和宁彩度过了一段紧张而又逍遥的时光,在谭墨忙于飞翔的几天时间里。

他们一样在帮助谭墨准备所有的材料,而且因为谭墨和他们的时差问题,他们几乎是24小时待命地和谭墨保持沟通。

但是另一方面,他们的时间也更加自由,他们可以7点半就溜出去吃晚饭,反正发票在8点之后开就可以报销。他们有时还选择溜到更远的地方去吃晚饭,比如宁彩就带郭柯跑到湾仔的高华大厦,去吃“四姐川菜”。在和楼上通过话并得到楼宇大门密码之后,才得以进入餐厅。郭柯感到,宁彩越来越神奇了。

而且宁彩这些天在和沈行长秘书小宋频繁地联系,她从她那里得到了更多有关华展银行的信息,甚至以此为基础做出了整个现金流预测估值模型,她头脑灵活,且恪守规矩。她的估值模型框架纷繁复杂,但是所有的假设条件,她不是从小宋那里得到,就是从多家投行的行业研究报告中汇总平均导出,所有的假设条件都没有来自于她自己的部分,她就是一个“架构者”,所有的信息穿过她“架构”的“架构”,而自动生成有意义的结果,但那些结果看上去又非常像被操纵过,完美地契合大老板们讨论过的结果,不曾有一分一毫的偏差。

与此同时,他也得到了Teresa的更多真传。Teresa带领他和Production团队以及BIS团队对接,很多页面设计工作和信息搜集工作,于是得以外包给这两个团队的同事,他感到自己在投行的食物链位置进一步提升,他的脑力劳动得到更多的锻炼,他正在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

总之,尽管他仍然像只狗一样忙忙碌碌,披星戴月,看不到阳光,甚至感知不到白天的气温,但是他仍然感到这几天的时间有如“偷闲”,而且是属于他和宁彩的。在这种气氛中,他心情怡然自得,创造力爆发式增长,工作效率显著提高,他产生了很多新鲜的想法。

他觉得,他们在做的事情,是在彰显金融的本质。他们所联系的企业客户,就像宁彩“架构”的那个“架构”,这个所谓“架构”就是资金增值的机制,企业客户创造这样的一种机制,实现资金增值;投资银行带来资本,资本通过这个“架构”实现了增值,满足了资本在投资之初所要求的回报;投资银行在实际实现的投资收益和资本内生的投资回报需求之间,谋求收益。

这简直就是社会公益!郭柯告诉自己,让资本找到有潜力的企业家去资助有发展前途的事业,这对于社会是多么大的公益!简直就是造梦师!

而作为金融从业者,应该更多地从资金流来考虑问题,把中间这个“架构”的选择作为专业工作来做,做好资金的调配,就是“公益”实现的基础。就像谭墨找到沈行长,不是吗?如果不是沈行长,其实我们的钱,我们能够联系的投资者的钱,都还在哪里,我们只是选择不投资华展银行罢了,我们还会选择其他标的去投资。想到这里,郭柯感觉自己手中报表里那一连串八九个零的财务数据,仿佛就是自己的私人财产一样。

他也开始在晚上加班百无聊赖时和平日好友电话联络。他大学时一起厮混的好友,散布在纽约、费城、东京、新加坡、伦敦,他便时常电话和他们联络。

付梓也给他写了一封信,大致推荐了几篇刚刚写好的哲学博客文章,另又表示了一点忧虑,付梓感觉现在金融学和经济学教育过于偏重于商学本身,对于实体经济的运行规律和业务模式涉及不深,学生重视不够,他在实际项目中间发现其实这些内容很重要,所以想做一些关于实体经济的研究。郭柯自然觉得付梓找到了自己的发展方向,于是鼓励付梓继续下去。

总之,郭柯的生活美得不得了,他感觉他每天的生活就像站在太子大厦的顶楼,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湾以及怡华银行投行部floor,美!


十四

 

郭柯中午收到了他大学同学卓林的短信,“晚上东升西溪聚会,满江红的火锅,8点准时过来吧。”心里暗自高兴,因为工作这一段时间,还没和卓林见过面,卓林因为研究生读了三年,也是刚刚来香港工作,郭柯入职时卓林恰好在纽约培训,所以两个人错过了。

与郭柯不同的是,卓林做的是羲和银行的交易员。交易员在销售交易部门的一层,根据投资银行严格的合规要求,销售交易和投行部之间有一层“中国墙”,物理上是分别在两层办公,电梯不能直接到达,员工的门卡相互不能刷开门禁,所有交流都要有合规部员工参与记录,把握是否合规。不过一般也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因为两者工作内容差异太大。

7点半的时候,郭柯站起身来,宁彩也一起起身,“满江红,是吧?一起过去吧。”他们看了看时间还早,于是决定一起步行过去。从怡华银行穿过香港公园,沿着陡峭的花园道向半山上走,到麦当劳道左拐,路旁就是满江红,中环“北佬”们聚会最常见的场所之一。

满江红本来是做川菜的,因为川味地道,每晚高朋满座,借力打力开了火锅分部,不想风头更盛,反超了川菜分部。不过卓林他们提前订好了包厢,于是郭柯他们穿过了一票等待的人群,径直走入包厢。

老同学相见,自是亲切,“你们这么早就能过来?”郭柯问。

“那当然,我们大Trading floor,每天5点就能出来,我回去换了身衣服再过来都比你们早。你有所不知,咱们师哥Derrick,做了六年Trader,现在更是老油条,每天4点多就跑出来,跑到海旁钓鱼,最近又开始学习自由搏击。这才是生活啊!”卓林说的活灵活现。

“是吗!太爽了。真是不同工种,不同生活啊。找机会去拜见Derrick,没来得及拜码头呢。说起来,投行还是累。”

卓林笑了,“交易和投行是两种不同的工种,我们比较类似特种兵,强调单兵作战,不论资排辈,不比拼工作时间,收入决定一切;”他又补充道,“比如说我老板Andy To,羲和最年轻的董事总经理,30岁吧,靠的就是个人业绩,投资连连得手,就能一直往上升职。不过归根到底,我们这个工种,靠的就是聪明,洞察未来的智慧。”

他话锋一顿,“你们则不同。”

“有什么不同?”郭柯问。

“投行部拼的是辛苦,长期熬夜,通宵达旦,保证给客户的服务及时准确,再往上升又需要靠客户关系,牢牢把握客户关系,让自己的客户朋友多多滴,让别人的客户朋友都投奔自己。”

“说的不错。”郭柯点点头。

“你说像什么?每天都在客官身上争风吃醋,让自己的客官多多滴,别人的客官都投奔自己,哪怕客官排队,也要加班应付霸占上,导致旷日持久的加班,像不像青楼?小姐~?”卓林贱笑道。

“滚!”郭柯拿手正正地拍到卓林贱笑的脸上。

旁边一个女孩对郭柯说,“师哥少听他胡说,交易部门也辛苦,我们工作时间短,但是一旦工作,必须全神贯注,处处背着盈亏,压力山大,晚上都能梦见独眼怪兽追我。”郭柯回头,发现是自己东升大学的学妹艾华,她本科毕业就来香港,说起来比卓林在羲和银行资历还老。

这时,宁彩问旁边的人,“Cindy没来吗?”

“去澳门了。”旁边人草草地回答。

另一个人脖子伸得老长,“她现在混德州扑克圈了,不和我们这些吃吃喝喝唱唱歌的人混了,呵呵。”

Cindy,你还好吗?郭柯在旁边听到,默默地想。他仿佛又能闻到杏花村海风的气味。

 


十五

 

当谭墨把车开到Canary Wharf的时候,他站在怡华银行的楼下,抬头极目,眺望顶楼,他意气风发,颇多感慨。

10年了!10年前,他是以一个菜鸟分析员的身份来到这栋大楼里培训的。因为对自己的英语没有自信,整个两个月的培训,他几乎一言不发,所有其他人对他说话,他都尽可能简短地回复,然后报以微笑。因为他发现,那些以英语为母语的人,说话太快了,而且昂首挺胸,非常自信。

他暗地鼓励自己,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不!要比他们更加鲜亮!

10年了,他算是衣锦还乡吗?来到这不是故乡的伦敦,是荣归吗?

他抬着头转身一周,看着汇丰银行、花旗银行、巴克莱、摩根大通、Clifford Chance……这些世界顶级的名字,,围绕着他旋转着。

这里有一天,会恭恭敬敬地有我的名字。

他办了访问卡,坐电梯到顶楼,四面落地窗,让他简直要恐高。他扶着高大的落地窗玻璃上,看着远处的格林尼治小镇,在骄阳中光点闪烁,让他眩晕。

“在你们国家,有一个山顶射箭比赛的故事,是不是?你要做纪昌,还是要做甘蝇?”身后有一个浑厚的声音。

谭墨立刻回身,“我来拜见我的甘蝇老师。”

My son!你还是那么有种,敢来见我。”健步走来的英国老绅士,穿着棕色Boss休闲西服,肘部还有着一圈深棕色刻意的补丁,蓝色窄幅领带,浅蓝色卡其布衬衫,翻领处醒目的怡华银行徽章,蓝色条绒裤子。

Paul Smith,怡华银行现在的董事长。

Paul Smith成长于英国北部的约克郡,牛津大学毕业后从银行小职员做起,摸爬滚打,最终登顶金融行业的风光舞台,成为怡华银行的高管,管理着世界上最大的金融机构。10年前他开始尝试学习中文,谭墨记得那个时候他的中文蹩脚的很,可是今天,他的中文已经非常流利,而且看上去深谙中国古典文化。他的着装也发生很大变化,变得不拘泥于传统,更像个……美国人。

谭墨喜欢,谭墨知道,这才是自己人生的伯乐,永远不按照常理出牌的Paul Smith,“金丝雀码头上的老狐狸”。

Paul从西服口袋里拿出怀表,一边摩挲,一边示意谭墨坐下,

“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已经不属于加拿大广场了。我们的楼卖了。”

“为什么?”

“孩子,永远不能留恋身外之物,我们已经预感到伦敦地产业的崩盘,经济危机要来了。我们只是卖掉,所幸我们还可以租回来继续用,否则我们只能在Costa Coffee见面了,哈哈。”

“前年收购的美国子公司很快就会卖掉,美国的房贷衍生品过于高涨,我们认为热度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力。”

“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再次见到了吧,讨论了10年的总部迁移计划,可能会快启动了,我们的总部会重新搬到香港。”

谭墨心里在盘算,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Paul指着谭墨的鼻子,“Morris,你要小心。这栋楼里的人,不一定都和我一条心,这是一个庞大的家伙,体制,成也体制,败也体制,我用了10年都没有说服所有人同意搬迁总部,如果有人想毁掉你,我不一定来得及说服他们保你。”

“老狐狸”怕说的太重,又揽着谭墨的肩,“我只是防微杜渐。你现在在香港风头无两,只怕是迟早被人盯上。你记住,总部办公室拼的是政治,外埠办公室拼的是业务,但归根到底还是政治。你别小看你身边的那些小MD们,做业务他们不行,和总部拉关系,他们比你上心。”

“来伦敦只怕你见了John Coventry了吧?项目做的漂亮不重要,给那些小MD分点利,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后路都是自己留好的,也许能用得到,你说呢?”

说完,老人不经意间打开怀表盖,用食指敲敲表盘,谭墨站起身来,“Paul,见到您非常高兴,我会好好做事做人的,真心谢谢您。”

走出怡华银行大厦时,谭墨后背一身汗,西风从泰晤士河上浩浩荡荡地吹来,把谭墨吹的浑身发冷。

 


十六

 

Morris,你等Darren和你说话。”Robert打给谭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是香港的深夜了。

Morris,听说你拿下了一个大单,华展银行的IPO前战略引资,恭喜你哈!”谭墨都能想象得到Darren那个精瘦的面孔和精明的表情。

“你客气什么,还不是你DarrenFIG组建立的良好声誉,小弟还没感谢你呢!”谭墨想看看Darren的太极打多久。

“那你看是不是我让我们组的朱江带几个人和KevinColor后面一起来做execution?他们有他们的专业,金融机构的估值分析也比较特殊,你懂得。”

“那太谢谢你了,Darren,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兄弟之前也是想把事情筹划好再跟你汇报,我邀请你来一起做项目负责人,如何?”

“那多受之不恭啊,多谢你Morris了。”Darren掩饰不住喜悦。

另一个高兴的人,其实是Robert,他本以为Morris会和Darren针锋相对,结果没想到Morris很好说话,出人意料。他松了一空气,扭头看看Darren,“呶,你看Morris不是那么单打独斗的人吧,他只是想把功课做扎实。这么晚跑到我的家里非要谈这么一件事情,现在满意了?”

Darren满脸堆笑地说,“我有知,是你Robert打这个电话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华展银行这种大公司,跟了两年,没什么结果,如果白白让Morris全部抢去,我的团队怎么想?大家都是出来做工的,没有工没有钱挣了啊。”

“不过老板,说到底这件事情合作是好的。你看我们金融行业的全球承销做了这么多,万事达卡增发、美国运通增发、恒生银行上市等等等等,要全球路演,和那些投资者谈,归根到底,我们这个团队和销售合作的才够紧密,我们知道通过ECM部门给那些人什么弹药,他们才能跑出去谈的天花乱坠。”

Darren想了想,又慌忙补白,“当然,老板放心,我们和销售他们的合作是合规的,我们不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Robert抬起头看看Darren,“回家睡觉吧,你现在也心安了,我相信你们合作会愉快的。”

Robert归根到底还是替谭墨担心,因为他知道,谭墨内心深处是一个桀骜不驯的白袍小将,哪怕是夜袭敌营,他也不会放下身段,改换夜行衣。他太孤傲了,享受着自己卓越突出的成绩。Robert所担心的,不是谭墨不好掌控,而是谭墨的本性连谭墨自己都不好掌控。

香港将要再一次成为怡华银行的总部了,这个庞然大物突然从伦敦站起来,跨越重洋回到他的诞生之地,大马哈鱼吗?突破重围回到大河里产卵?一个怎样的新生儿会应运而生?

那些坐在Canary Wharf总部的官僚们,来了香港,是会给亚太区更多的空间,还是会挤占亚太区更多的空间?他Robert,一个典型意义上的投行家,在这个大潮中如何自处?

金融危机要来到了,怡华银行凭着灵敏的嗅觉,卖了主楼,切割美国业务,还要搬迁总部,但是这场危机会持续多久?怡华银行挺得过去吗?

我们就是那个戏耍着无数个盘子的小丑,在巨大的马戏团里忙碌地戏耍盘子,却因为舞台过于繁杂而无人关注,可是如果有一天,一个疏忽,盘子落地了,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到你身上,让你无地自容,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Morris,你可别做这个小丑,别给别人留下把柄。

台灯昏暗,照亮了Robert半张脸颊,留下半张在黑暗里,安静。


第二章互动题

 

第二章是整个故事非常重要的一章,很多事情已经开始逐步明朗,很多人物次第出场,是不是有点慢热?不怕慢热,后面的情节一定会更精彩,因为他们这些人物都在北君的脑子里不停地演绎着,现在的进度,北君记录已经跟不上了,因为根本停不下来!

我呢,就想问问各位亲对后续情节发展自己的看法,你们可以和我分享,如果足够精彩,我会采纳的^_^

1. 怡华银行内部很快会面临一场血雨腥风,你预期谁会最先被裁掉,为什么?

A) Morris

B) Robert

C) Darren

D) Willi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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