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高尔基 > 《大投行家》之《觅渡觅渡》

《大投行家》之《觅渡觅渡》

原文题为:《大投行家》第十三章《觅渡觅渡》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

 


 

 

失恋之后,最好要做一些转移注意力的事情消磨时间。有人会选择购物,有人会选择旅游,有人会选择美食……郭柯会选择看电影。

他想起一段时间之前看到叮当车上“朋友”电影的广告,于是去看这部实际上叫做《二十世纪少年(上)》的电影。

但两个半小时的电影结束之后以后,郭柯坐在黑暗的大厅里,恐惧环绕着周身。

当巨大的机器怪兽在20世纪的最后一个晚上走上东京街头,希望力挽狂澜拯救历史的主人公面对怪兽显得无比渺小;当崇拜“朋友”的邪教徒逐步充斥大街小巷,他们以极端地原教旨的热情选择同教派所有敌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当主人公的姐姐,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医药学家,疑似信仰了邪教而在他们中间消失……

令人愤慨的是,长达2个小时的电影,揭露了一团乱麻的问题悬念,却没有给出任何解答,戛然而止的结束之后,居然给了一个《二十世纪少年(中)》的预告彩蛋!

那就是说我只看了三分之一吗?我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看到后面的情节啊!

原来这是一部漫画……郭柯在台灯下,独自上网,发现了新大陆。

他嘴里念叨着浦泽直树的名字,从原作者开始,从第一画开始,郭柯的灵魂仿佛踩到泥潭上,立刻沉没进去了。

他夜以继日地看着这部漫画,马不停蹄,手不释卷,他只当自己就已经是主人公“矢吹丈”了,他仿佛就是那个曾经颓废曾经迷茫的摇滚青年,他仿佛在姐姐消失之后放弃了音乐梦想打理家传的便利店直到有一天卷入姐姐消失的秘密奋起抗争,他仿佛真的不止一次地直面那个戴着面具的以邪教之名行独裁之实的“朋友”,他仿佛真的面对丧失理智盲目崇拜的人群并在人潮中找寻同道中人……

我真的变成“矢吹丈”了吗?这个世界真的就在变成那个漫画世界的边缘了吗?看着漫画里那个混乱的世界,郭柯想到,20世纪末的东京,那经济狂飙猛进后的退潮,那失去工作没有信仰的失落平民,那甚嚣尘上却落入不可知论俗套的末日之说……

而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经济同样在狂飙猛进,增长速度还在不断刷新人类的想象,我们会有那突如其来而来势汹汹的退潮吗?而我们退潮以后,也真的会有那些失去信仰的流民,乘乱而起的邪教,甚至狂人撒旦所操控的末日吗?

会有吗?

不会有吗?

郭柯看着阳台外,海平面上,鹰击长空,残阳如血,百舸争流。

往来如梭的名利场,可曾嗅出在繁华背后隐藏的危险?

陋室空堂,当年玉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个人的命运,尚都是不可知的,更何况人类大势的命运。

我们都不是神,我们既不能预测未来,也没法应对未来。

郭柯呆呆地坐着,直到他接了一个电话,打断了他三天假期的孤独,也提醒他这一天快要结束了。

三天假期,就这么呆坐在电脑前,荒唐地度过了。

这是假期的结束,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郭柯沮丧地躺倒在床上,脑袋里空空荡荡,刚才读完漫画的惶恐像潮水一样散去,他第一次因为意识到第二天要上班而郁闷。

 

 


 

 

几年不见,卓林的状态看上去好多了。他这次来香港出差,找找老朋友聚会,发现举目四望,当年的酒肉朋友都已经上岸,在家陪老婆伺候娃。只有郭柯赶到了九龙城,两个人决定找个酒楼吃点心。

“不错啊,神清气爽,看上去你发达了。”郭柯笑着说。

“什么啊,你也不错啊,一点没老。”卓林在菜牌上不住地勾着,“虽然这些东西在北京也吃得到,但是总是感觉缺那么点气氛。你今天必须陪我吃爽了。”

“泰和证券最近怎么样?我听投行那边说你们的奖金都是年薪的几倍,那你还不赚翻了?”郭柯问。

“拜托,老兄,我们作为国内券商,怎么可能和你们国际投行比收入!”卓林摇摇头,“你看看最近几年港股的走势,我这种QDII交易席位,在公司里基本就是摆设。”

“其实,我找你有正事。”卓林严肃地说,“你在投行干了这么多年,而且还不跳槽,死守怡华银行,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

“有啊,”郭柯递给卓林一份奶黄包,说,“现在其实做的真挺好的,我也挺知足的。只不过总觉得迟早得回去吧?回去机会更多,也能做点自己的事情。你在北京,你怎么看?”

“我要创业了。”卓林把几个空笼屉都挪到一边,把肠粉拉到两个人面前,抬起头,对郭柯点点头,“我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我对投行这个工种高攀不起了。”

“你少来!”郭柯大笑道,“你这是要另攀高枝了,哪里是觉得投行高攀不起。”他往前凑凑,“做什么呢?”

“互联网金融。”卓林咽下去一口粥,“现在有这个趋势,我想趁还没热,先杀进去。”

“拿互联网来做金融业务?”郭柯说,“这得一行三会发牌照吧?你准备做网上银行,还是网上证券?”

“你看你多规矩,上来先想牌照。”卓林撕开一个叉烧包,放到盘子里,拿起一半,咬了一口,说,“我们不这么想问题,你就问自己,这事有意思吗?有。这事能赚钱吗?能。这事违法吗?不。那就干!”他摆摆手,“现在互联网金融实在太新了,一行三会根本没想好怎么管,所以先做起来再说,等有监管了,就轮不到咱们这种老百姓来做了。”

“哎……”郭柯想了想,夹了一筷子干炒牛河,“你干了那么多年交易员,这么一转型,可惜不可惜啊。”

“没什么可惜的,郭柯,你也不是生下来就做投行的,你是当年被师哥师姐骗进来的,你和投行没什么契约,干得开心就干,干得不开心就一拍两散。我觉得,时代的主题就是创业,你不做,有人去做,到时候他们乱作一气,还不如咱们这种人去做。”

“嗯,你说的是。做金融需要很多资金吧?你融资怎么来的啊?”

“我先跟家里借了几百万,反正我不着急买房,回北京太晚错过了买房的好时机,这次就得抓住创业的时机。后面可以再找创投,估计到时候他们主动来找我。”卓林拍拍郭柯,“你有兴趣吗?”

“我啊……”郭柯笑笑,“我还真没想过。”他看着卓林,怕卓林一下子失望,便补白,“我好好考虑一下。我现在恐怕只会做投行了,贸然过去给你添麻烦,我得考虑清楚。”

两个人便继续开心的吃饭,卓林说这个菜牌简直就是他在北京的梦中情人,于是把刚才漏点的菜又都补充点了一遍。

吃到夜渐渐深了,两个人扶着墙走出来,卓林心满意足地说,“太爽了,这次香港没白回来。郭柯,咱们俩以后可别这么吃了。”

“可别这么吃了,太可怕了。”郭柯也摇摇晃晃地边走边说。

卓林突然擂了郭柯肩膀一拳,“我没跟你兜圈子,你好好考虑一下,在这里没什么意思了,回去吧,回去和我创业,干得好不好起码是咱们自己的!”他看着外面的霓虹灯,说,“没准那时回来上市,还真有点衣锦还乡的感觉。”

 


 

 

感恩节的假期回来,大家都忙不迭地相互问候,办公室里洋溢着一种捎带脚的节日气氛。

失恋情节在一个人心里一旦隐藏,则和人相处总有些不自然,当时郭柯一直鼓励孙丽更积极地和大家聚会,但是感同身受地想想,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一点像裸奔闹市,像不像?

于是会更加不愿意和别人发生目光接触,于是会更加独来独往,于是会更加沉默安静。

一个早晨谭墨也没有出现,郭柯本想和谭墨聊聊,猜想谭墨出差了,于是自己乐得清静地翻翻新闻,直到中午接到Teresa的电话,约他一起午饭,才站起身喝了杯水。

“师哥,我想跟您请教一个问题。”孙丽走过来,她看他专注地看着自己,便问:“高明快要回来了,到时您准备工作怎么安排?”

“你有什么要求?”郭柯点点头,“我其实有一些安排。你们现在都是要升副总裁的人,都是要独当一面的。我想把下面的分析员按照组别,分给你们带。你觉得如何?”

“您觉得,我有没有必要换一个组?”孙丽说,“两个人总有一点别扭,我不想影响工作。”

“孙丽,你不能这么想。”郭柯说,“你谨慎考虑一下吧,我觉得现在有谭老大罩着是很难得的,你现在换一个组,以前很多积累可能就都没有了。”他指指谭墨的办公室,“况且他现在不在,你起码得先跟他聊聊吧。”

Teresa订的餐厅是万怡大厦,郭柯简直就是要穿过整个中环才能走到的地方,他一边走一边心里还在疑惑,为什么Teresa订这样一个地方。

他们有几个月不见,一方面郭柯做项目飞来飞去的,另一方面据说Teresa元旦后请了长假,到办公室机会本身也不多。

Kevin,最近怎么样,好吗?”Teresa问道。她穿着一身休闲的服装,显得素雅随性,和平时在办公室完全不同。

“我就是忙项目,其他都还好。姐姐您呢?”

“我现在在准备考神学院啦,我终于跟随启示,要离开投行行业了。”Teresa笑笑说,仿佛她离开的是一个餐厅,一个商场,而不是一个她工作了10几年的事业。

“您已经想定了?”郭柯惊讶地说,“现在离开投行,不可惜吗?”

“不可惜啊。”Teresa说,“Kevin,我们的所见所得,都是主给的,所以不要去留恋。我只是觉得,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怎么能够更好的做侍奉,把主的大能传达给更多的人,考神学院,把自己和主的对话更加深入,是我现在应该去做的。”

郭柯点点头,却有点淡淡地忧伤,“姐姐,想起来我在怡华银行也做了快10年,起初一起工作的同事,尤其是关系不错的,现在走的七七八八的。”

Kevin,这太正常了。投资银行本身流动性就大,只是怡华银行的高管们都不错,能够把团队留住。但是,无论如何,人都应该向前走的。”

她看着郭柯,说,“你记住姐姐跟你说过的话,在投资银行里,你不一定遇到的人都和你一样,很可能更多的人想法和你很不一样。但是你要坚持,你说过要服务中国企业,说过履行社会责任,这些都不是容易做到的,你要坚持。你工作到现在,已经会有各种各样的诱惑,他们会让你感到自满膨胀,甚至去做不适当的事情,这些你一定要记住,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千万不要把主藏在你这里的善念蒙蔽。”

郭柯不住点头,正要说一些感谢的话,不想他和Teresa的黑莓同时振动,两个人看到邮件脸色都是一变。


 

 

Morris的职务被暂停?”Teresa惊呼道。企业银行部所有的董事都要求下午2点参加内部会议,因此Teresa只好穿着一身便装,和郭柯回到办公室。

Jean面沉似水地坐在台上,Leo则在台下面和人窃窃私语。看到人差不多到齐了,Jean站起身,示意秘书把门关上。

“各位同仁,我要向大家传达一个令人惊诧和遗憾的消息,我们的同事,Morris TAN,今天上午配合有关当局接受调查,目前仍然联系不上。”

Jean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会议室里立刻沸腾起来,人们议论纷纷,还有不少人在找中国组的同事。

郭柯大脑里一片空白,这简直就是电影里才能听说的事情,突然就在自己身边发生了,这是真的吗?什么叫“有关当局”?什么叫“接受调查”?

然后恐慌立刻弥漫心头,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上午说给孙丽的话,“谭老大罩着的工作”,对啊,这个“罩”着我们的“谭老大”,突然自己被调查了,他出事了。他出什么事了?他会被怎么样?我们会怎么样?

郭柯大脑里不断地在梳理这些年同谭墨做过的项目,见过的人,遇到的事,他可以非常确定的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不合规则的事情,谭墨在他面前也没有做过任何不合规则的事情。

想象不出来谭墨到底遭遇了什么,郭柯大脑嗡嗡地响着。

“出于怡华银行一贯以来在自身合规管理方面的严格,我们坚信我们的同事Morris TAN,问题最终会得以澄清。但我们仍然希望借此机会,向大家重申合规管理的重要性,千万不要因小失大。”Jean严厉的说。

“其次是,我们怡华银行的工作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问题而承受任何停顿,所以经过和伦敦总行的沟通,我们决定暂停Morris TAN的职务,由TMT组的William来代行北亚太区的企业银行业务总经理。”

Jean摊开双手,手心向下,反复向下摆了几次,接着说,“请大家一定注意,这个决定并不代表我们免去了Morris TAN的职务,只是为了工作能够照常进行。特别请北亚太区各个组的同事,不要受到这件事情的干扰,一如既往的安心工作。”

郭柯开完会没有回办公室,他突然感觉现在办公室变得那么陌生,那么冰冷,甚至那么诡谲,他几年以来赖着的时间比家里还多的地方,突然像长满了荆棘,坐卧不宁了。

他走到怡华银行楼下,看到中环皇后大道依然车水马龙,这座城市丝毫没有因为一个资深投行家出了问题而受了影响,没有,一丁点都没有。红绿灯还是那个催人迈开步子的节奏,噔噔噔噔;而叮当车还是那个把人摇摆到睡着的节奏,叮叮当当。

我们以为这份工作在赐予我们这样一种荣耀,即我们的聪明才智,给企业,给社会,带来了更活跃的交流和交易机会,因此让经济,让文明向更美好的方向发展。不错,但反向地说,如果有一天,没有我们这份聪明才智呢,他们,这条街道,这片楼群,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别麻痹自己了,郭柯,你看看谭墨,绝顶聪明如他,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相信他做了他本心认为不该做的事情,我不相信。

这时郭柯接到孙丽的电话,“师哥,我听说William代替Morris的职位了?Morris出什么事情了?”

郭柯突然意识到,董事一级以上同事开完的会议内容,一定会在开完之后几分钟就传遍这座楼。谭墨不在这里,这个会议的所有内容,都有必要通过他,郭柯,来传达给团队的人,而不是通过其他团队的传言。

郭柯,你现在要表现的若无其事的,以前谭墨怎么“罩”大家,现在你要同等地“罩”大家。

想到这里,郭柯定定神,说,“你叫上AndrewAndy,还有下面的那几个分析员孩子下楼找我来吧,请你们到American Club坐坐。”

 


 

 

再次见到Tracy的时候,郭柯的双眼通红,胡子拉碴的。

Tracy关切的问,“你最近又通宵了?别那么拼了,可不年轻了。”

Morris被调查了,他的位置William暂时兼任了。”郭柯揉揉脸,“我不能相信,他不是坏人。”

Tracy仔细想想,“Morris不是坏人,他做的坏事,应该不归政府管。”说完,她还笑了。

“喂——你有同情心吗?那可是咱们老板呵。”郭柯瞪了大眼睛,“你愿意帮帮忙吗?”

Tracy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我愿意帮,但我不确定,我帮忙这件事情,是对Morris有帮助,还是会让情况更复杂。”

郭柯叹了一口气,“我很想帮他,因为我觉得,他人很好,他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Tracy看着郭柯,认真地说,“Kevin,你如果相信Morris,那你要对他有信心,清者自清,水落石出,这种暂时的问题,不要困扰你。”

她扭头看看窗外,“更何况,Kevin,我们做投资银行,掌握着大量的内部信息,和大量客户有着利益关联,我们做为一个投行人,从出生起就成长在牢笼里,这个牢笼是我们这个工种能够存在的前提,这就是合规。”

她说,“《伟大的博弈》告诉我,这种合规性来自于多么血雨腥风、赢者通吃的历史,是一代一代人的反思,才造就了这种合理的制度。但我们,”她指指自己和郭柯,“不是生长在这种制度下的,我们在思维习惯的深处,可能不一定那么默认这个合规性,我们是按照‘好的,或者坏的’这样简单的价值观行事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和合规不矛盾,但是极个别情况下,是有可能自觉或不自觉撞到线上的。”

她拍拍郭柯的肩膀,“所以呢,对我们来说,就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加强对合规性的学习,而另一方面,Morris即使真的有不合规的地方,也不能用好人和坏人这样的标准来评价他。”

郭柯苦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什么办法帮助到他,真的请多帮忙。”

“一定啊,一定的。”Tracy说,“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你相信我。”

她突然想起什么说,“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好莱坞的导演,叫James Brown?”

James Brown……”郭柯努力地想着,后来拿起手机,查了一下自己的名片库,点点头,“真的有这么一个朋友,是当年去底特律的飞机上认识的。”

“太好了,”Tracy高兴地说,“今天我来,其实是想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啊?”郭柯恍然大悟道,“你有项目机会?”

“你真聪明!是这样,我和James Brown要联合制作六部电影,全部都是动漫,中国题材,美国制作,需要融资。”

“电影融资啊。”郭柯说,“没做过,不过听上去很炫啊。你们自己也要投资对吧?那我们就拉几个影视制作公司或者发行公司?”

“你吧,说的又对,又不对。”Tracy说,“其实我们需要的是纯粹的财务投资者,发行公司这种投资者,除非他们能够掌握很大份额的市场,否则我们可不愿意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们要的是‘纯钱’,我出一块,你帮我找一百。”Tracy拿手比划着。


 

 

“机器人萝卜头的故事”、“罐头里跑出来的小人国”、“猫兄鼠弟坦克连”、“小蝌蚪找妈妈”、“煤矿地火劫难之后的人类”、“千年虫的宿命”……

“这都是我们小时候家喻户晓的动画片啊!”郭柯看着电影题材介绍材料,惊呼道。

“对,而且他们还有个共同点——”Tracy得意地说,“都是红旗美术制片厂的作品。”

“那为什么红旗美术制片厂这么多年没有把它们拍成电影?”

“概念,概念,”Tracy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没有这个概念,你知道吗?从新中国成立到我们长大,中国原创动画片里大约80%是他们生产的,他们掌握的知识产权都是金元宝!但是他们已经连续10年亏损了。”

“啊——”郭柯惊呼道,“拿着金饭碗饿死不成!”

“对,”Tracy点点头,“他们都是值得我们尊敬的老艺术家,但是他们和现在的版权市场化运作是脱节的,他们不能理解现在的操作,缺乏相关的人才,也缺乏制度激励来做尝试,所以——”

“所以你把这些版权买下来了?”郭柯问道。

“不止,”Tracy笑笑,“我买了一个小股,谈下来这个厂的经营权,以后这些老艺术家只管创作就行,市场化运作的事情由我们来做。”

她十个指头纠缠到一起,点点头,仿佛是对自己有力地肯定,“也算是从小我的心愿得到满足,让这些我们喜欢的动画片,在全世界发扬光大。”她看看郭柯,“怎么样?来劲不?”

“来劲。”郭柯仔细想想,问,“我没明白,你出一块,让我融‘纯钱’一百,你怎么实现控制呢?”

“唉呀,你脑袋真木,”Tracy说,“好莱坞都这么做,就好像成立一个基金一样,设立一个共管账户,财务投资者投资之后,电影的主创方按照预算进行项目操作,把所有的成本费用都先列支,等项目产生收入之后,优先给财务投资者一定的投资回报,剩下的钱主创方和财务投资者按照一个比例分了,就行。”

“还可以这么玩。”郭柯点点头,“这个和当年做的地产基金结构不太一样,因为当时法国人毕竟出了不少钱。”

“这个当然不一样。”Tracy说,“这个基金结构用优先和劣后结构的区别,最大化了基金管理人对投资业务增值信心给自己带来的潜在回报,而对于不参与投资管理的财务投资者又能相对安全,这样各得其所。”

她看了看郭柯,又看了看手里的茶杯,“你可不要小看在投行工作这几年的经验,你的见识可能比不少长辈都要多不少,利用你才华,兴许某一天,你就成了一个基金的管理人,把你的才华找到最赏识你的财务投资人,拿着他们的钱,做几件你自己从心里特别想做的事情,然后挣钱变现。”

她抬起头,看着郭柯,“郭柯,你有才华,这个方向,你要认真考虑考虑。”

她看到郭柯神情有点茫然,莞尔一笑,“当然,先帮我把这个项目做成了,帮我找点‘纯钱’。”


 

 

从铜锣湾怡东酒店走出来的时候,郭柯和Tracy挥手作别,满心欢喜地构思着新的项目机会,却也怅然若失地仿佛缺少前行的方向。

他眼前仍然时常浮现出《二十世纪少年》里的情景,他看着街上的熙来攘往,却时常打一个冷战。

繁华,略有亏欠的那种状态最佳,如果是连续多少年高歌猛进,经济指数红得发紫,那些大脑有余量反思的人,就会不由人地产生危机意识。

对啊,谁都会享受繁荣,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面对衰退,所以当大潮退去,几人淹死,几人裸奔,谁又能知道呢?

何况,郭柯在香港,已经经历过一次经济危机了。他知道,那些光鲜的投行人,前一天还在镁光灯前面觥筹交错,后一天就抱着文件箱卷铺盖回家的,屡见不鲜。

谭墨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郭柯做什么事情也不一定都和谭墨商量,但总归觉得,反正天塌下来有这个人来顶着;可是现在呢?郭柯显然更是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情,但他要更多考虑的事情反而是:

万一,天塌下来呢?

我顶着吗?

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紧。

他想起当年在怡华银行实习时住过铜锣湾这边,那时周末有时会在铜锣湾寻找美食,这些年因为住在西环,来铜锣湾反倒是少了,愈发感到亲切而新鲜,所以他决定“偷”出一小时给自己放放假,逛一逛。

他看到街边的一个咖啡店,很精致的那种,里面有几个女孩围坐在一个桌子上,中间放着一个三层塔,依次有松软的三明治面包,甜甜的芝士蛋糕与巧克力布朗尼,新鲜的水果。

她们都笑逐颜开地边享用下午茶,边开心地交谈,一起享受着闺密时光。尤其是背对着郭柯的女孩,长发乌黑柔顺,背影煞是好看。

她一定是一个很美的女子,郭柯想。

于是他慢下脚步,注视着咖啡店里女孩的背影,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感觉,他觉得心里挺温暖的。

我在爱情面前阵亡过了,是吧?

回去继续扮演失恋的人吧,好吧。

郭柯叹一口气,低下头看看街道上的砖缝,又看看咖啡店里女孩们的笑脸,决意离开这里。

霓虹灯下,反而衬得寂寥的人,格外寂寥。

他刚刚只看到背影的女孩,是Ann

Ann也看到了他,也愣了一下,旋即给了他一个笑脸,还冲他摆摆手。

他也冲Ann摆摆手。

他看到Ann站起来,从咖啡店里走出来。

别,别过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郭柯心里喊道。

 “一切都好?”郭柯想,天啊,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吧,怎么还是问了,他忙补白,“你看上去很好。”

“嗯。”Ann看着郭柯,脸变得通红,像个苹果,“一切都好。”

“那你回去和朋友们聚吧,”郭柯笑笑,“你好——就好。咱们改时间再聚,别让她们久等。”

Ann点点头,“那我回去了。”她走到咖啡店门口,突然回头,对郭柯说,“那个,我,要订婚了。”

郭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真好,恭喜你。”

“嗯。”Ann点点头,“我回去了,另外,我手机号没变。”

 

 


 

 

“动漫电影融资……3亿美元……”Leo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郭柯。面前这个人,脑袋上恨不得贴着一个标签,叫做“Morris的人”。在过去LeoMorris共主企业银行业务的几年里,这个人和自己说过的话,也很少。

不过Leo对郭柯印象也仍然不错,他知道从中国大陆来的人,有时不喜欢一整天说英文,他们很多时候习惯相互凑在一起说中文。

这能够理解,相当能够理解。

你看,这个年轻人每次见到我,都会微笑点一下头,说明他对我还是尊重的。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谭墨不在这里了,他现在来找我,有一个交易机会,想听听我的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

这本来就不需要我来批准,一个项目,哪里用得着跟亚太区企业银行部的老大提前汇报的。

他在表达一种态度,表达对我的尊重。

很好,这个态度,我当然欢迎。

Leo又想起来当时帮Outshore家族出售海工业务的情况,当时他作为东南亚投行业务的总经理,在担任卖方财务顾问时,绕过了中国组的同事和中国的国企沟通,最后还是求助于谭墨才最终皆大欢喜。

当时本以为谭墨会对自己很苛刻,但是没有;不管是Robert中间做了工作,还是谭墨自己会做人,反正事情很顺利地完成了。

Leo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拿起一支笔,在立项报告上勾勾划划了一会儿,抬起头,用很赞赏的眼光看着郭柯。

谭墨,你当时做的地道,今天你的人有事情找到我,这个忙,我帮了。

“项目是一个有趣的项目,不过这种影视融资,的确不是投资银行的擅长的领域,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在成本投入上做充分的打算,别团队陷进去,这样就得不偿失了。”Leo把立项报告还给郭柯,“报立项会吧,立项会批准了,就能干。”

不过项目在立项会层面遭遇了一些波折,郭柯万万没有想到立项会委员、TMT组的负责人William,提到一个不可理喻的要求。

“这个项目的客户负责人,要不要由我们这个组来做啊,Kevin毕竟很年轻,今年刚刚升董事。”William瞪着眼睛,仿佛很无辜地说,“但是Kevin肯定还是项目负责人,这个我完全同意。”

郭柯心里暗暗叫苦,什么狗屁建议,客户负责人在每个项目上,都要考核项目负责人,这不等于给自己强加一个老板;更何况,Tracy这种客户,又不是只有技术和媒体类项目,你们做客户负责人,有这个资格吗?

对啊,有这个资格吗?

郭柯盯着William,微笑地看了一会儿,看William被自己看得有点不自在,于是把目光扫射了一下其它立项会委员,心里在想怎么答复。

Leo用下眼睑看了看William,心里充满了鄙夷,怎么着?趁人家家大人不在,欺负人家家孩子?这点出息?

“邦德国际是中国的私募基金,也不是只做技术和媒体项目,我觉得就留在中国组吧,这个客户是Kevin带进来的,咱们应该给予足够的鼓励,他担任客户负责人没什么问题。但是——”Leo想了想,“这个项目和媒体有关,William,你这个组得安排人配合,好吧?”

William讪讪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再次回到北京的时候,郭柯心里空荡荡的。

是啊,不久前在这座城市发生的林林总总,让他特别特别怕回到这座城市,那里有他心里的伤。

不过终究还是得回来的,因为他要帮Tracy跑电影融资,William引荐他来找iClubCEO,前投行资深人士,Kerry

iClub这几年做的风生水起,从电商扩展到了游戏领域,公司两台印钞机夜以继日地进钱,公司的估值也以惊人的速度上涨。

当然,这是Kerry的功劳,他把投行人深谙的市值管理技巧,得心应手地用在他个人的事业,iClub上,尽管他毕竟还是职业经理人,但随着公司股价的攀升,他本人的财富也已经跻身中国的富人百强榜。

iClub创始人、董事长窦总曾经得意地对外界说,Kerry这样的人才,在创业公司里培养是不太可能培养出来的,只能从投行或者咨询来挖,挖到合适的,给最好的位置来用,挖得越早,创业公司转型越成功。

上市45年了,利用这个上市平台,iClub在互联网的几个细分市场都完成了很好的布局,自己的主业都掌握了压倒性的市场份额,你说这个人才挖的值不值?

William引荐了郭柯去见Kerry,但他本人倒没有一起来北京,他对这个项目是有保留的,Kerry对这个项目的兴趣,他推断也不大,所以他没有必要投入这么多精力。

见到Kerry的时候,郭柯还是吃了一惊的,当年iClub在香港上市,郭柯参加过他们的路演,当时Kerry还是一脸中环投行人的形象,几年不见,他穿着黑衬衣,深蓝色牛仔裤,留着若有若无的络腮胡子,一副旧金山湾区的样子。

看到郭柯,他问了问谭墨和Robert的近况,又问了几个香港老牌投行人的近况,八卦了10分钟,再开始听郭柯讲动漫融资的项目。

然后就又开始聊动漫产业,跟郭柯海阔天空地打听了一圈这个产业的近况,他点点头,很平缓地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听到这样的话,郭柯自然知道有结束这个会议的暗示,他就起身告辞。

iClub办公区的布置很有意思,Kerry的办公室外面就是一大片小隔间,悠长过道的另一侧,则是各种休闲玩艺,比如还有秋千、桌游什么的。

这个办公条件和投行真不一样,郭柯心想。

他走出iClub的时候,四周看了看,对这个恰似一个大学校园的办公环境,心里充满了赞许。

“郭柯,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女生从他面前走来。

“余茜,你怎么在这里啊?”郭柯惊讶地说,“你不是还在读书吗?”

“毕业了啊,毕业了我就回来了。”余茜说,“倒是你,来我的地盘,不和我打招呼。”

“没想到啊,我还想如果回巴黎就去找你呢。”

“切,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上了,我请你吃饭吧。”


 

 

西苑饭店的旋转观景餐厅是北京比较老牌的一个观景餐厅,余茜开车带着郭柯从iClub差不多10分钟就开到这里。

她一边领他上楼,一边笑着说,“幸好今天没有雾霾,带你看看新北京,视野还不错。”

两个人点了几个菜,郭柯问余茜,“你为什么没有回麦肯锡,而是回到iClub啊?”

“这里有发展啊,老板有很大的抱负,值得跟。”余茜说,“麦肯锡当然好了,但是我觉得现在很有一些创业的感觉,在法国学的很多东西也能用的上。你知道吗?”她说,“连麦肯锡赞助的MBA学费,都是iClub帮我还了,你说老板值不值得跟。”

郭柯点点头,“那你现在还在投资部吗?”

“怎么了?”余茜问道,“你们是不是有项目啊?”

“有个项目。”郭柯想了想,就把影视融资的事情讲了讲,“不过我觉得Kerry虽然客气,但他貌似不感兴趣。”

“他可能的确不感兴趣。”余茜说,“你说这事情吧,在我们内部没有确定为战略主业,他可能即使自己感兴趣,也要想想怎么内部做工作。这个和投资一个现有的战略主业,内部沟通工作显然不一样。”

“哦。”郭柯点点头,“也是啊。”

“你想做成这事吗?”余茜问。

“想啊。”郭柯说。

“你想做成这事,你就得多下下功夫。”余茜说,“你不能拿我们当‘纯钱’,我们现在光投资部也有30个人的团队,说起来和一个创业投资基金差不多了。你要想说服我们,你得把方案做足。”

“嗯,我们内部会加强,不过,”郭柯说,“我都不知道财务预测怎么做,电影票房的预测是非常难的,我们不太愿意做承诺。”

“不是,电影票房是一方面,我觉得你要让投资者对这个项目的价值判断,在票房预测之外就有积极的态度,这才算你把方案做足了。”

“有道理啊,比如呢?”郭柯问。

“比如,这个得你想啊。比如我们刚刚签下来一款手游,就是‘小黄人’,是用了电影《卑鄙的我》的版权,是我从法国给老窦引进来的。”

“我们现在是电商和游戏两驾马车,互联网思维嘛,就是一方面扩大用户群,一方面提供增值产品和内容。”余茜喝了一口汤,拿两个小勺在桌子上比划着,“你要把影视投资提到我们集团大佬们的议事日程上,你得让你的方案看上去,能有助于我们的两大主业,对吧?”

“另外啊,Kerry和老窦是有分工的。老窦是产品经理出身,喜欢搞点新发明、新点子;Kerry现在基本是管理我们整体运营的,他比较踏实。我觉得你切入点应该放到老窦身上。”余茜总结陈词说。

“老窦?那是你们董事长啊,我们这边没有渠道联系,你能引荐吗?”

“大投行家,你跟老窦谈,最好把想法整理的清楚简单一点,他工作那么忙,听完三句话没兴趣,你就别试了。所以,你要好好准备。”

余茜看到郭柯重重地点点头,继续说,“老窦现在在香港,后天在北京有一个论坛他要参加,中间酒会的时候你去找他吧,我只能帮到这里咯。”

“余总太牛了,对领导行踪了如指掌。”郭柯翘翘大拇指。

“当然,我现在是老窦的业务助理啊。”余茜翻翻白眼。


 

十一

 

郭柯没有想到,这次在北京居然见到了罗才。

罗才是谁?你记得郭柯曾经帮助蜀阳的龙安集团收购美国“汉威”越野车的事情吧,对,罗才就是董事长罗海的大管家。

郭柯从西苑饭店回到国贸,一下车就看到罗才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真皮手包,穿了一身真皮西服,正急匆匆从国贸出来打车,看到郭柯,一把就抓住了郭柯的胳膊。

“郭总,好久不见啊!”罗才脸上溢着油光,笑容可掬地说。

郭柯大吃一惊,好在大脑反应快,立刻认出了罗才,“罗总好啊,您也来北京办事?”

罗才打开手包,掏出一张名片,晃晃脑袋,“帮老板在这边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郭总,你得多支持我们啊。”随即他看到一辆出租车,就着急忙慌地钻进出租车走了。

“罗才,龙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国贸一期***层。”郭柯看着名片,心里有点小惊讶。

龙安集团在当年,属于怡华银行绝对非核心的客户,但是谭墨因为对中国的民营企业比较重视,希望多培养一些长期客户,所以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超乎寻常的精力。比起后来在国企和外资的项目上同客户的交流,郭柯能够感觉,龙安集团的团队,可能人员配置不怎么齐整,有些事情处理也不够专业,但对项目的认真程度以及研究钻研的力道,一点都不算逊色。当然,最后项目没成,有点可惜。

现在他们进入投资界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说起来罗海也是一方首富,成立一个投资公司算不上什么。

那么他们愿意投资电影吗?郭柯首先就想到了。他这几天问过几家机构,iClub就算最积极的,所以可以想见他受到的冷遇。他感受不到怡华银行巨大平台的支持,相反地,因为这个项目是自己申请立项的,如果做不成,还真是可能遭受不少冷眼冷语。所以他好像落水的人,摸到什么救命稻草,都会不遗余力地抓住的。

他发了条短信,罗才立刻就回复了,约第二天在办公室见面。

第二天见到罗才的时候,郭柯被办公室的气派所震慑到了。

巨大的落地窗,直面中央电视台新大楼,罗才站在窗户旁边,指了指外面,笑道,“郭总,听说你们银行买了前面的地块,要盖北京新的‘地王’。你们太牛了。”

郭柯笑笑,“还得罗总这样的优质客户给我们支持才能发展到今天啊。”然后两个人落座,各说各的话。

说了半个小时,郭柯觉得场面已经足够热,于是掏出融资材料,跟罗才说,“我们现在有个电影融资项目,罗总你们感兴趣吗?”

罗才点点头,“电影融资我们当然是喜欢的,没想到郭总也有这么好的项目。”

他接过材料,翻了翻,在James Brown的名字上敲了敲,“你们跟这么大腕的人物在合作啊,了不起。”

他抬起头,拿手比划着,“当年我就是带我老婆去看他的电影,叫什么《诚不我欺》,是吧,才搞定我老婆的,哈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老了。”

不过随着往后看,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十二

 

罗才看完材料,把书脊处折出的痕迹摸了摸,摸到自己觉得痕迹仿佛淡了,他整理了一下材料,放回到郭柯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动画片啊,我个人是有兴趣的,不过不知道我们的老板们怎么看啊,这个和电影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啊?”郭柯问道,“按照James的制作能力,出来的必然是精品啊。”

“那倒不是,唉,怎么说呢。”罗才揉揉太阳穴,说,“拍电影啊,其实是不挣钱的。”

“这个怎么说呢,票房虽然不好估算,但是我们把最近几年好莱坞的动漫大片票房表现以及James的电影的票房表现作了一个统计,应该说上亿美元的票房,问题不大。”

“郭总,不是这个意思。”罗才摇摇头,“我们做不了发行,这个票房啊,是发行商心里更有谱,我们最后拿多少,自己控制不了。”

罗才问,“你们现在有和哪家发行商谈吗?他们出钱,就比较好办。”

“我们和几家发行商其实都在谈合作,如果有一家投资了,不是怕其他发行商不支持嘛。”郭柯说。

“郭总,不会的。我觉得啊,发行商投资了,就是定心丸,我们这种投资者,不带脑子也愿意进去。至于是不是怕搞不定其他发行商,你怕什么,他们那些发行商的业务员害怕到时你们电影卖的好,他们错过了呢。现在中国什么行业都是在圈地,就算投资机会没赶上,到时合作也不愿意落下的。”

郭柯点点头,心里想,说得也有道理。

罗才又想了想,说,“而且吧,也不瞒你,郭总,我不太看好动漫,我觉得还是真人电影比较有市场。”

“为什么呢?”郭柯很好奇。

“我们的老板们呐,这几年没少挣钱,其实投资个电影吧,要得不一定是投资收益,主要是这种风光,面子。你说是不是?”罗才指指墙上挂着的照片,继续说,“你说到时电影发布,找个明星一起走走红毯的,老板们绝对心花怒放。这是什么?这是‘儒商’。对吧?投资文化产业,结交文化名流。”

他又一指郭柯的材料,“我一边看其实就在想啊,这动漫电影怎么把明星影响力放进来呢?难啊。”他作哑然失笑状,说道,“我总不能让老板到时候和‘机器人萝卜头’、‘小蝌蚪’什么的卡通形象走红毯吧。”

罗才说完就点点头,仿佛自己很认同自己的想法,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抬头问道,“那这个项目现在谁确定投资吗?制作团队自己投资吗?”

郭柯清清嗓子,“这个项目是红旗美术制片厂的知识产权,他们的控股股东邦德国际会投资一些资金,不过还是要多融一些钱。”

“邦德国际……”罗才点点头,“最近挺有名的,大金主。”

郭柯想,既然不感兴趣,也就别多耽误他们的时间了,于是起身告辞。

把郭柯送到电梯,罗才抬头不经意说了一句,“我们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邦德国际方便,我们也可以和他们见面谈谈,毕竟他们是要主事的,我们见面可能容易下决心。”

“好啊。”郭柯笑笑说。


 

十三

 

北京这座城市,就是一快巨大的沉积岩。

一层一层,把从三叶虫时代的化石到今天早晨的油条,鳞次栉比地展现给你。

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在北京,有很多很多正在承载青春骚动商业气息的建筑,同时都大模大样地展示着早工业时代他们肌肉和线条。

烟囱、管道、铁轨……呶,这里还有个螺母。

这里不是798艺术区,这里是另一个改建的工业园,北京机电院。

郭柯坐在“Rug”餐厅的二楼靠窗,看着外面的蝉噪,泡桐树太饱满,绿色从房前屋后流到地面上,蔓延开。

他接到塞北钢铁的一个电话,崔总问了问他的近况,抱怨巴塞罗那工厂收购之后,整合遇到难题,派过去的总工程师没法参与当地高管的讨论,中层团队已经开始有流失的迹象。

崔总叹了叹气,“郭总,你是家乡人,你懂得啊,这骨头肉好,但是吃下去卡嗓子啊。公司里不少人说请你来加入,和欧洲人打交道肯定比我们强,我就跟他们说,咱们企业这点薪水,这不是毁人家郭总的生活嘛。”

“崔总,您玩笑了。我听您说得这是急事,当务之急其实不是找到一个类似我这样的人,应该是赶紧在巴塞罗那工厂扔下去胡萝卜。”

“对啊,扔点胡萝卜啊。”崔总重复道。

“我也是在想啦,如果咱们集团在欧洲或者北非有项目,可以分一部分订单给过去,但是因为咱们是总包,所以咱们的工程师肯定要更深地介入相关的工程和生产,这就名正言顺地把沙子掺进去了,是吧。”

挂了电话,郭柯对着泡桐树又发了一会儿愣,他觉得崔总其实的确想让他去帮忙,可是这么巨大的人生转变,真是要好好想想吧。

话说回来,同刚刚做投行时已经完全不一样的是,郭柯现在的心态其实反而是更谦卑了,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客户里那么多资深的老专家,他们的专业积累,比自己不知道深厚多少倍。他们都不那么容易做成的事情,自己真的置身其中,就一定能做成吗?

现在他们愿意听听我的意见,恐怕只是因为我旁观者清吧。

正在胡思乱想,一袭蛋壳色的长裙飘然而至,Tracy一边摘下墨镜,一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从机场赶过来,在高速上堵了一个小时。怎么样?这家有几道有意思的菜,我给你推荐一下。”

看到Tracy期待的目光,郭柯就把最近联系的几家潜在投资者都讲了一遍,Tracy不住地点头。

Tracy无疑对老窦是很感兴趣的,她兴奋地说,“其实如果iClub愿意投资的话,我还可以送他另一个大礼——”她指指窗外,说,“一块地。我们在和James一起成立一家合资公司,以后专门运营中国知识产权的国际化,特别是拍摄动漫。这个合资计划已经得到上谷市的重视,他们批了一块地,希望我们在那边牵头孵化一个产业园,老窦可以一起来做啊。”

郭柯忙说,“明天我去见他啊,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Tracy点点头,又皱皱眉,“我想想啊,不行,我先不出面了,你呢,直接跟他讲就是了。”她拍拍郭柯的肩,“全权代表咯。”

“好,对了,”郭柯又问道,“龙安集团你还记得吗?对啊,蜀阳那家,他们可能有兴趣,不过希望和你面谈。”

“他们啊——”Tracy笑笑,“我就不见了。他们愿意投资就投,如果不愿意就算了。想起以前的案子,我心里就堵得慌。”

“哈哈,当年就是没做成嘛,你也不用太在意。”郭柯说。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大家做事风格不太一样。”Tracy说,“你也不用担心,他们要是积极,你就跟进,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上,他们不是最有吸引力的投资者。”


 

十四

 

这恐怕是北京最好的一扇窗,因为窗外是一条小径,往外则是前海的波光粼粼,两三情侣在游船上荡漾,再远处则是灯火通明的酒吧街“荷花市场”,那灯光渲染在夜色里,伴着吉他手离乡的骚动还有酒保不可一世的彷徨。

这恐怕也是北京最好的一夜聚会,所有人都盛装出席,红男绿女,莺歌燕舞,香槟杯和红酒杯小心地区分并时常力道得体地相碰,它们分别属于的唇,要么就是在深邃地微笑,要么就是在夸张地讲话,即使是有时不得不抿在酒杯的沿上,也是轻轻带过。

郭柯站在人群中,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这种气氛好像是谁悄悄喷出的香水,或者是陈酿的氤氲,反正是写满了京味的红尘,让人感觉要是堕进去,就出不来了似的。

他素是不怕在人前讲话的,尤其是在客户面前,因为他对自己手头的准备足够有信心,同时对自己的舌头也足够有信心。他开会,从来没有提前想过开会说什么,因为他只说5秒钟前自己脑海里浮现出来的话,他觉得,以自己的大脑,以自己的舌头,5秒钟的反射弧,够了。

不过,这里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一进门就莫名地紧张,仿佛找不到自己的舌头,这种局促就好像是自己第一次从外地到北京,不,比那个感觉更甚。

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你怎么和他们说话?

不,他们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所以,你只管说就行。

左脑和右脑在喧嚣的背景音乐下吵闹,耳畔只有“嗡嗡、嗡嗡”。

直到一个意大利人走到他的面前,看了看他的胸牌,“Kevin!见到你很高兴,欢迎你来到这里!”

郭柯才发现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胸牌的,怪不得大家都那么自来熟,于是他也盯着对方的名牌看了一眼,“David!见到你很高兴!”

David递给他一张名片,郭柯仔细一看,是红与红酒业的首席侍酒师,忙说,“原来是今天的主办方,失敬失敬。”

David哈哈大笑,也拿起郭柯的名片看看,笑着说,“我才失敬,你是投行家,你是我们的大客户啊!”

跟着David,听他介绍今晚的一款款佐餐酒,郭柯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对这些知识所知甚少,而这些的确是今晚嘉宾们的共同语言。

不过郭柯还是记得今晚的主题,他找了一个机会还是蹭到老窦的桌子旁,跟老窦换了一张名片。

“窦总,我们的客户邦德国际,目前正在推动中国的动漫知识产权在国际范围的商业化,和美国好莱坞最强的团队在合作,也希望能够找到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科技公司共谋大事。”

“叫我老窦就好。”老窦的格子衬衫和黑夹克衫,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犀利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比谁都烘托这个环境。

“动漫资源的商业化整合,包括电影拍摄、游戏制作和发行、动漫产业园、游乐园的开发等等,目前上谷市已经批了一块地来支持这件事情,我们觉得您来参与,绝对是多赢。”

“嗯,”老窦点点头,看看台上正在说话的主持,“你准备一个方案,发给我的助理余总吧,我让她明天联系你。”

这时,台上一位伟岸的男士,红与红酒业的董事长吴总,宣布了今晚嘉宾抽奖的大奖获得者。

“获得我们红与红酒业八升橡木桶皮耶蒙特大区巴罗洛红酒的是——今晚最幸运的嘉宾,对不对?”

所有的嘉宾对吴总欲擒故纵的玩笑都报以嘘声,然后吴总斩钉截铁地说:“怡华银行的郭柯,恭喜郭总!”


 

十五

 

“谢谢吴总,谢谢红与红,怎么说呢,现在我真是受宠若惊。我如果说是专程从香港坐飞机来参加这场活动,主办方会多送我一桶红酒吗?”

全场大笑中,郭柯继续说,“在这么一场聚会中,我们坐在中国最传统的四合院,品尝着意大利的红酒,有朋友来自纽约,来自东京,来自伦敦,当然也有来自香港的,我们不得不说,感谢国际化,让我们活得这么精彩。”

“我从北京读完书,加入怡华银行,辗转几地,最终落在香港,但近十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做为中国企业国际化服务的事情。今天结识吴总,结识满座高朋,一方面我们感到自己的渺小,因为在座都是专家;但另一方面我们也更受鼓舞,因为有这么优秀的同道中人,我们的梦想一定会实现。”

想来应该结语,郭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当年在巴黎余茜教给自己敬酒的那句话,他举起酒杯,环顾四周,说,“亲亲。”

大家看着他的坏笑,也都一片欢声笑语地捧杯。

聚会结识时,老窦走过郭柯的身边,意味深长地拍了他的肩膀,用两个指头指了指他,“小伙子,明天我助理余茜会联系你。”

郭柯点点头,正要跟着老窦走出去说两句,却感觉身后有位女士拉自己的衣角。

她穿着红底镶着金边的旗袍,云鬓高挽,右手腕子上系着一条金色的手帕,端庄里透着点俏皮。

“老窦忙得很,他安排人联系你,应该就是感兴趣了,多说无益。”

大红酒杯从她脸前面挪开,郭柯才看见一双明眸。

苏洗。

“原来是嫂子,失敬失敬。”郭柯忙说。

苏洗拿食指“嘘”住郭柯的嘴,“这个可不好随便叫哈,叫Susie就行了。怎么着,有什么好项目吗?”

“动漫电影融资,呵呵,Susie姐有兴趣投资吗?”

“仔细说来听听,”苏洗指指湖边,“那家安静一点,咱们坐着聊。”

她看郭柯有点犹疑,就说,“我现在呢,也有一个基金公司了,投资了几部电影,都还挺成功的,所以你们如果做电影融资,我可能还真帮得上忙。”

“动漫也能做吗?”郭柯好奇地问,“我知道您投资的电影都是自己导演自己主演的……”

“当然!”苏洗眼神一凛,“你别忘了,动漫电影需要配音啊。”

两个人聊得还挺起劲,苏洗听了郭柯的项目介绍,也讲了不少在国内做电影的注意点。

郭柯不住点头,“的确得有您这么一个人,行业内部的事情我们都不那么懂。”

“其实啊,我们就是挣挣小钱了,”苏洗说,“现在网游不火了,页游最火,你知道吧?你们那个邦德国际,应该把电影的钱让我们多挣挣,他们和老窦可以在游戏上,在地产上挣钱。我们呢,帮着把电影做好,把知识产权做的更值钱,对他们也有好处,是不是?”


 

十六

 

一转眼郭柯在北京停留了一周多,他在琢磨是赶紧回香港,还是索性回张垣看看,犹豫之中,接到了Tracy的电话。

“大地产商、大娱乐家、大资本家万城,”她说到这里因为句子太长,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把美国的Popcorn收购了。”

郭柯点点头,“手笔真大。这个项目当时William他们部门貌似去争过,结果没有竞争过中银国际,所以我们就没有坚持。”

“他们怎么可能竞争得过中资行,”Tracy不屑地说,“万城这么有钱,这个项目上只出了20%,剩下的钱都是中银国际帮助组织的,这叫什么?‘损有余而补不足’,天道!可是这符合资本的规律。咱们没把万城的痛点抓住,所以竞争不过中资行。”

“所以,万城他们这次的院线布局就全球了,是不是?”郭柯想了想。

万城本身就拥有中国最大的商业地产布局,前年开始在自己所有的“禧年广场”强势推动电影院线“禧年院线”,现在已经在国内位列一线,这次和美国最大的院线公司Popcorn整合,基本已经囊括中美两大市场版图,这样一个电影发行渠道,应该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了。

Tracy停顿了一下,说,“你说的这点很重要,有道理。”她又强调了一下,“咱们之前一直不想和单独一家发行商锁定,这次就不一定了,禧年已经足够大,拉上他们也不怕别的发行商不买账。明天万城的儿子万柳会来香港见我,你要不要参加?”

“我可以参加啊,不过我在想怎么让这事更有意思。”郭柯说,“你觉得万公子和你见完敲定他们投资咱们项目的概率有多高?”

“基本没什么悬念,他们欠我的人情,之前我只是不想吊在他们家树上,这次不怕了。怎么更有意思?”

“趁着我在北京,和iClub再沟通一下吧。他们两家如果能够把线上和线下的发行都打通,这个局更有意思。”

“不错,有意思。大投行家,我没看错你啊。”Tracy在电话里笑笑,“你觉得iClub同意这个主意的概率又有多高?我跟万柳明天就直接说了。”

“他们可没欠我人情,呵呵。不过我觉得他们同意的概率不低,因为这样就把他们的主业资源又多了一道盈利模式。”郭柯说,“这样如何,反正我今天就能见到他们,我今晚给你答复,你明天见万柳心里就有数了。”

“好。”Tracy同意了,她沉吟了一下,随意地说了一句,“那个苏洗有跟你确认她投资吗?”

“她想参与制作,说能带一帮明星来配音,同时也愿意投资。”

“好,带不带她玩我心里没想好,她那边要是动作快,也行。”

“带一帮明星来配音,这个听上去也挺有意思的,是吧?”

“你还真是单纯,”Tracy顿了顿,“你们常年在香港,对内地这些事情不太懂,这个苏洗和Morris分手以后和万柳玩过一段时间暧昧,当然现在两个人早就一拍两散了,但如果有一天非逼我选一边的话,万柳的钱肯定比她的钱对我重要,是不是?”

“明白。”郭柯说,“钱其实是有属性的,都是一百万,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是重要的。”

“有的口袋掏出一万都比另外一些口袋掏出一百万重要。”Tracy说,“就像Popcorn这个项目,万城只掏了20%,但他仍然是项目的主角。”


 

十七

 

郭柯的大学同学尤清在美国博士毕业以后,回到东升大学教书了,今天竟然是她开课的第一堂。所以当郭柯约余茜见面时,余茜居然约了在尤清的课堂上见。

尽管校庆也回来过几次,但郭柯也的确有些日子没回东升大学了,尤其没有回到东升大学的课堂了。他心里还隐隐有点小激动,推开教室门时他看到还没上课,教室中段有不少同学在静静地自习,自忖是下节课的学生提前来占座的。

他站在门口极力找余茜,却不想余茜就坐在他旁边,教室的最后一排。余茜揪了揪他的西服,他一低头才看到。

“坐这么靠后?”郭柯惊呼道。

“废话,当年上课时我也不喜欢坐最前头啊,哪里像你,老是坐第一排。”余茜玩笑道,“更何况你没交学费来蹭课,还不坐后头?”

尤清的课是《企业战略》,今天是第一讲,就是讲了一些战略层面的概述,郭柯听的还特别认真,心里不停地和当年上课时经常打瞌睡却还能跟上老师进度的女学霸尤清做对比。

真是白驹过隙,郭柯心里想。往日的尤同学,今天的尤老师,太有意思了;关键是,我们一点不觉得自己老了,太有意思了。

对啊,10年过去了,本来10岁的人变成20岁,本来20岁的人变成30岁,一大拨少年成长为青年,而老一拨的青年仍然认为自己是青年,岂不是这个社会青年人的比例就提高了?

如果这样的心态一直坚持下去呢?比如我们60多了,还认为自己是青年人?那岂不是社会上青年人的比重会高的不得了?

郭柯被自己无聊而又疯狂的想法逗乐了,余茜不由地扭头看了看他,低声说,“不要盯着女老师看,把口水收回去。”

这时尤清恰好讲完了自己的部分,她把课件ppt调到一个欢迎页,然后说,“为了让大家学习企业战略更接近实务,我每节课都会安排一位业内前辈来讲讲自己的经历,不过今天显然有彩蛋,因为来了两位前辈。那么先有请麦肯锡的前资深咨询专家、iClub创业团队核心成员余茜学长讲讲她的经历。”

余茜聊了两句自己的经历,然后同学们就开始提问,问题大概都是“为什么离开咨询行业去参与创业”、“iClub目前的业务模式除了游戏和电商还准备怎么突破”、“相比欧洲和美国,中国本土市场的优势如何”等等。

郭柯很惊讶,因为他觉得这些问题问得都很老道,能问出这些问题说明这些同学平时关心的都是这类问题。尽管每个问题都能指导他们的未来,但他们的确没有问类似这样的问题:“您看我适合做咨询吗?”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不说了。

到尤清来介绍自己时,郭柯就走上讲台,他扫了一眼全场,全是全神贯注的目光,而且一半是非黄种人。听说过学校现在很国际化,没想到这么国际化。

郭柯也做了一下自我介绍,说完之后,大家也开始提问。

“做投行业务的成就感在哪里?”

“服务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困难有哪些?中国企业家国际化的情况如何?”

“为什么是在香港,而不是在纽约、伦敦工作,又或者为什么不回北京?香港的这种优势还会持续多久?”

郭柯心里不停地淌着汗,字斟句酌地回答着问题。


 

十八

 

下课了,尤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郭柯和余茜,笑着对郭柯说,“郭总讲的非常好,希望以后每个学期你都能来给我的学生讲讲。”

“愿听尤老师调遣。”郭柯也调皮地点点头。

余茜和郭柯信步从教学楼走出来,余茜指指正前方,“百年校庆时把以前的几个实验室挪走,盖了百年大讲堂,现在都成了学生们看电影娱乐的地方。据说现在学院的学生节,也从往年的大礼堂,换到这里了。”

“面貌一新哈,”郭柯远眺校园,看到绿树红花虽在,多了些许楼,不变的还是匆匆而过的单车车流和车后座上坐着姑娘的笑脸,“都是年轻的学生,难怪我们都老了。”

“老什么老,郭总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不是?”余茜笑道,想了想又问道,“郭总约我见面是说电影融资的事情吗?”

“你老是那么冰雪,”郭柯点点头,“我们能拉上一个大角色来投资,万城。”

“哦,那他们加入,是用不着我们的钱了吗?”余茜笑笑,她盯着郭柯,等着郭柯补白。

“当然不是,我是觉得跟老窦提过上谷的动漫产业园,有了万城加盟,可以做的更大。我们这个影视投资反而变成了一个大型合作的开始,到时在距离北京不到100公里的地方,能够有一个动漫影视城和一个动漫游乐场,再带动周边的住宅和旅游,手笔很大。”

“嗯,但是和我们主业怎么联系起来呢?”余茜点点头。

“这个动漫知识产权的运营公司未来开发的游戏可以在你们的平台上发行,另外你们可以考虑和万城的禧年院线搞电影联合发行,你们的在线视频业务就搞活了。”

“线上线下联动?”余茜在听到的一众词句里提炼了自己最感兴趣的几个关键词。

“线上线下联动。”郭柯点点头,“这就像是B2BB2C,这叫‘O2O’。”

余茜点点头,“万城已经答应了?”她想了想又说,“希望万首富不要胃口太大,他们如果在项目里太过于强势,我们就没法一起做了。这种事情要共赢就得有个好的议事规则,而这个规则,你们那个沈总的角色就很重要。”

“沈总肯定能处理好的,万柳和她是朋友,会支持好我们这个项目,而不是占为己有的。”郭柯解释道。

“这样可以。”余茜拿起手机,“我今天车限行,叫个车回东边吧。”

郭柯很好奇地说,“你用电话叫车?”

“你没叫过车?”余茜惊讶地看了看郭柯,“现在滴滴和优步在北京都很方便,你装上就行。”

“这么厉害,”郭柯看着刚刚装上的滴滴和优步,惊奇地说,“也不知道在香港能不能用。”

“你说的有道理,”余茜晃了晃食指,俏皮地说,“滴滴现在貌似还没进香港,我下次和柳青建议一下;优步在香港貌似有业务,你可以用。”


 

十九

 

一下飞机就能感觉一股热浪袭来,郭柯从热浪里能够嗅到香港的那种味道,海风里夹杂着榕树、空调和汽车的气味。

一周不见,十分想念。郭柯心里默默地说。

他本想去坐机场快线,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优步来,于是拿出手机在优步上叫了一部车,“特斯拉,就这部了。”

不多时,一部黑色流线型的特斯拉就开到他的面前,郭柯一个箭步走过去开车门。

“你要劫车吗?”司机笑嘻嘻地推开车门,郭柯才发现自己开的是车右侧的车门,显然自己在北京待了一周,忘了香港的车是右舵了。

更让他惊奇的是,司机是谭墨。

Morris,是你吗?”郭柯惊呼道。

谭墨点点头,“好不容易拉个私活,还让你发现了。”

“你为什么来开车啊?”郭柯继续惊呼。

“喂!开车有什么不好吗?”谭墨拍拍方向盘,“我每天开的是特斯拉,接的客大多都是空姐,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休息,挺好啊。”

“想干就干……老板你还是那么奔放。”郭柯笑了,“我是说既然您接受完调查恢复自由身,为什么不回去上班啊?”

“回去上班……”谭墨忿忿地说,“莫须有的举报,莫名其妙的调查,正好赶上香港纠正行业风气最严肃的时候,你说是不是有人在蓄意搞我?现在当局都说我清白了,但是公司就是不让我回去上班,要内部先开会决策我下一步的安排,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郭柯一时语结,是啊,如果这样,该怎么做呢?

“其实,”谭墨看着前路,“我已经不太想回去了。”

“啊?您可是怡华银行的元老了,您干了20年投行,说不想回去就不想回去吗?”郭柯眼睛瞪得老大,问道。

“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这样的日子多么逍遥。”谭墨适意地说,“我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也不担心黑莓振动自己没听到,每天穿着休闲的衣服逛来逛去,开着车找美女瞎聊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以前什么样子?以前我让这个黑莓快整成神经病了,总觉得它在振动,总担心错过电话。”

“逍遥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们要掌握好自己的生命,我以前过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一个华丽的提线木偶,根本没有主动权,我得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所以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就开开车,顺带多交交圈子外面的朋友,聊聊呗。”

郭柯点点头,他最近也听到了好几次类似的话,卓林、Tracy、余茜都或多或少地跟他提过离开投行到广阔天地中做番事业的话,他心里有时会想,投行难道不算一番事业吗?

而今天谭墨跟他说了类似的话,他受到的冲击最大,因为当年就是面前这个人,告诉他,投行绝对算的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一番事业。

“怡华银行未来几年会很困难,我是说对我们这些人,因为过去十年在中国的布局很猛,但还没来得及结果子,总部就性急地要调整了,诚讯集团这么一个巨大的民营金融机构,咱们居然没有等到上市就退出了,你说这说明什么?”谭墨摇摇头,“先换个地方做吧,省得把你残存的青春都搭上。”

郭柯点点头,突然黑莓一振,他拿起来接了电话,面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你看,投行的生活就是不自在,是不是?”谭墨问道。

William在亚太北区成立了一个‘大客户覆盖组’,把咱们中国组、香港组的几个董事都挪到这个组里,不带团队了。有几个董事听说当即就提出了辞职,William给我打电话,希望我不要受影响,如果留下,可以做这个组的负责人。”

“‘大客户覆盖组’,我只有‘呵呵’了。在咱们投资银行,你永远记住,没有项目何谈覆盖客户呢?而如果你没有团队,何谈项目呢?”谭墨笑了一下,“组织调整就是一个团队换血的利器,后面有好戏看了,我不能陪他们这样下去了,我找个机会就要提辞职了。”

这道路一起一伏,前面快到青马大桥,陡然有一个弯,谭墨没有减速就开到桥上,脸上是凛凛的表情。


 

二十

 

转天回到办公室,他就感到气氛怪怪的,仿佛让他想起有几次到了办公室都能看到宁彩通红的眼眸。

是啊,当年公司里有什么变动,我和宁彩都像两个食草动物,藏在草丛里;今天,我身边已经没有宁彩了……

正沉吟间,孙丽走了过来,“师哥,Morris辞职了。”

“这么快?!”郭柯惊呼道,昨天他以为谭墨是开玩笑,没想到这么快,远远超乎预料。

“因为中国组所有的董事都要调动到‘大客户覆盖组’,所以已经有六、七个董事今早都辞职了。”孙丽说,“另外,高明上周调到TMT组了,他调动了,我也就不用调动了。”

郭柯拿起电话,给谭墨拨过去,“老板,你动作也太快了了吧?”

“这个工作能给我的已经到头了,我觉得现在主动提辞职算是不难看,而且Paul也答应我做一个过渡,我暂时还是怡华银行亚太区的顾问。我觉得挺好。”

“您辞职,让我觉得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千万别因为我辞职而辞职,你自己想清楚,明白自己以后干什么,再辞职也不晚。”

郭柯闭上眼睛自己想了一会儿,觉得的确不能草率辞职,这样会显得谭墨是在利用自己的团队跟公司博弈,反而不好。

午饭在经理餐厅碰上几个同年的同事,相互点点头,郭柯远远看到高明和TMT的几个副总裁走进餐厅,他把背靠在沙发座上,心里想着事情,高明忙走了过来。

“师哥,我上周回来了。您在北京出差,我就没有和您报到。”

“听说你换了部门啊?”

高明有点尴尬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一回来William就找我谈这件事,希望我把在伦敦做过的TMT项目的经验介绍到香港来。”他朝四周看看,压低了声音,“我和孙丽分手是挺意外的事情,我想这样也省得尴尬。”

郭柯点点头,没有多说。

下午William果然召集了北亚太区所有的董事和董事总经理开会,郭柯和TMT组的一位董事果然联席负责了大客户覆盖组,从副总裁及以下职级的同事重新归入人力资源池。

枪就算是正式缴了,郭柯心里想。

会上William做了一些安抚工作,也没有说对谭墨不利的话,只是开完会临到郭柯走出会场时,William拉住他,低声说,“Kevin,既然组别都调整了,你看邦德国际的项目要不把项目负责人转给下面的副总裁?”

“好啊,那给孙丽?”郭柯点点头,“她一直在项目上,了解情况。”

“孙丽可以吗?”William意味深长地沉吟了一下说,“你看要不要给Chloe?她对TMT行业更懂,好配合你的工作。”

“我考虑考虑。”郭柯点点头。

“对了,Paul Smith可能下个月就退休了,我们最近听说。”William压低声音故作体己话地说给郭柯。

ChloeTMT组最资深的副总裁,有了这个项目再过半年就能升董事,郭柯当然理解当中的奥妙。

怡华银行任时最久的董事长Paul Smith要退休,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让自己的人多多的,让对方的人少少的。

是吗?

不是吗?

再这么下去,就没意思了……

落地窗前仍然是百舸争流的维港,夕阳穿过玻璃打在郭柯的眼廓里,他闭上眼睛,天地一片血红。

 


 

第十三章互动题

 

你觉得William成立的这个“大客户覆盖组”是什么意图?

A) 加强优质客户资源整合覆盖的能力

B) 架空中层,收紧客户覆盖资源

C)挖掘新人,培养新的项目负责人

D)展示蓝图,新官上任三把火

推荐 42